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是痉挛般按下了接听键。
“李书记。”是孙建平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但语气是兴奋的,“成了。”
“说。”
“洗车店里一共四个人,全部控制住了。两个在整理东西,两个在往面包车上搬箱子。箱子里有六部一次性手机、三台笔记本电脑、一个u盘、两把自制手枪,还有一本手写的账本。周斌进后门的时候正好被我们堵在里面,他想跑,被赵磊按住了。”
李威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伤亡呢?”
“没有伤亡。对方没有反抗,应该是没想到我们会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周斌也没有反抗,被按住之后很配合,一句话都没说。”
“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要亲自审。”
“明白。”
李威挂了电话,站在窗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从周斌拿到假地址到收网,不到四个小时。
李威穿上外套,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墙上那幅凌平市的水墨画。他走过308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灯也灭了。刘茜应该已经睡了。
他没有打扰她,径直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朱武已经派了一辆车在等。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民警,看到李威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李书记,朱局让我来接您。”
“走。”
车子驶出招待所,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朝老城区的方向开去。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前。这是朱武的一个安全屋,外表看起来和周围的民房没什么区别,但里面已经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
孙建平站在门口,衣服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看到李威,他迎了上来。
“李书记,人在里面。”
“审了吗?”
“没有,等您来。”
李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周斌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没有被铐住,但门口站着一个民警。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只是鞋子上沾了不少泥。
李威在他对面坐下,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线正好打在周斌的脸上。
周斌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李威。
那张老实人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奇怪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什么都没留下。
“周斌。”李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李书记。”周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活捉的内鬼。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
周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说说看。”
周斌又沉默了。房间里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以及门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稳,没有发抖。
“我拿了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人找到我,让我把您的一些消息传出去。一次两万,现金交易,不见面,通过中间人传话。”
“谁找到你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周斌抬起头,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疲惫的坦诚,“第一次是一年前,有人往我老家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部手机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第一个任务,让我把您某一天的行程发到一个号码上。我照做了。第二天,我父亲的账户里多了两万块钱。”
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你没有想过报警?”
周斌苦笑了一下,那张老实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李书记,您觉得我是那种会报警的人吗?我就是一个司机,一个月工资六千八,孩子上高中,老父亲常年吃药。两万块钱,够我父亲吃半年的药。”
“所以你选择了出卖。”
周斌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做了就是做了,不找借口。”
李威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线下,周斌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要深。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一个为了生计奔波、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人。
但就是这个普通人,用一个藏在牙齿里的信息,害死了马东升,害死了两名民警,害得黄局中枪住院。
“那三个枪手,”李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认识吗?”
“不认识。”周斌摇头,“我只负责传消息。具体的行动,是谁去执行、怎么执行,我不知道,也不问。”
“每次传消息,都是通过那部手机?”
“是。用完就销毁,对方会给我寄新的。两年来,换了大概七八部。”
“那部手机现在在哪?”
“在我家厨房的吊柜里,用保鲜膜包着,藏在米袋后面。”
李威看了一眼门口的孙建平。孙建平会意,转身出去,立刻安排人去取。
“还有一件事。”李威的声音更低了,“刘茜住处的监听器,是你装的?”
周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威连这个都知道了。
“……是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对方让我装的,说不需要偷听什么具体内容,只需要知道刘茜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就行。我帮刘茜搬行李的时候,顺手粘上去的。”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这些‘顺手’,马东升死了,两个民警死了,黄局差点也死了。”
周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李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斌,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对方是怎么联系你的,中间人长什么样,你在凌平还见过谁。你说得越细,将来量刑的时候,越有可能从轻。”
周斌抬起头,看着李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书记,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今晚的地址,是假的,对吧?”
李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被将死之后的认命。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您把地址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棚户区调研这种事,从来都是让刘秘书提前踩点,不可能让我一个司机去认路。但我还是传了,因为我不敢赌。”
“你不敢赌那是假的,你怕万一那是真的,你如果不传,对方会找你算账。”
周斌点了点头。
“所以你已经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
“做了。”周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从我拿到那部手机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
李威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孙队,给他纸和笔,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斌的声音。
“李书记。”
李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对不起您。”
李威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掏出手机,给刘茜发了一条消息,“收网,周斌已控制。明天一切照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