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利离开烟台老家,从一开始就不是盲目地往北京城跑。
因为,他本来是奔著翁导来的。
翁导是个拍现实题材的电视剧导演,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大腕儿,但业内都知道这个人拍戏扎实,不糊弄事,每一部作品拿出去都能经得起推敲。
徐胜利在水产厂上班那会儿,翁导正好到烟台采风,在水产厂待了几天,跟工人们聊天、看车间、记笔记。
徐胜利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是导演,只当是上面派下来的什么调研干部。
他闲的时候喜欢趴在宿舍里写东西,写了厚厚一摞稿纸,什么都有,有工厂里的小故事,有他自己编的人物对话,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散文还是小说的片段。
翁导不知道怎么翻到了他写的东西,看完之后随口夸了一句:「小徐,你小子挺会写啊!有点意思。」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让徐胜利找到了被认可的感觉。
就好像是迷茫的时候,看到了指引自己的灯塔,徐胜利不自觉地把翁导当做了伯乐。
然而,翁导说完就忘了,采风结束就回了北京城,继续他那些忙不完的片子。
但这句话却是在徐胜利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推都推不倒的树。
心想,一个拍电视剧的导演说他会写,那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写下去?
自己是不是不该一辈子待在腥臭的水产车间里跟冻鱼打交道?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掉进了湿土里,怎么捂都捂不住,最后徐胜利辞了水产厂的工作,背著一个破包就来了北京城。
可是到了北京城之后,徐胜利才知道,翁导早就已经把他给忘了。
徐胜利在北京展转打听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找到翁导的工作室,却被工作室的人告知翁导长期在外地出差,不在北京城。
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一两个月,三四个月,都有可能。
又是去了北影厂,可是得到的答复一样,而且还感受到了被无视和羞辱。
徐胜利没有走,也没有放弃。
他在北京城留了下来,住进了冬去春来,然后找了份临时工养活自己。
又在冬去春来被收购之后,搬到地下室那个没窗户的隔间里。
每天晚上趴在那间连白天都要开灯的屋子里写剧本,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等翁导回来,看了自己写的东西,也许就成了。
这个「也许」,就是徐胜利撑下来的全部燃料。
别人问徐胜利吃什么,他说随便。
别人问徐胜利哪儿,他说有个地方就行。
别人问徐胜利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等到翁导回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年。
……
这天下午,徐胜利正蹲在街边吃一碗卤煮火烧。
卤煮可是他在京城少数吃得起又觉得解馋的东西,肺头、豆腐、火烧泡在一碗酱色的汤里,辣椒油搅开了往嘴里扒。
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条腿曲著一条腿伸著,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
腰间的bp机突然响了,他把筷子夹在碗边上,低头把bp机从腰带上抠下来,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的字又小又糊,他眯著眼睛瞅了好几秒才看清,「翁导已回京,明日可在工作室见面。」
卤煮也不吃了,徐胜利站起来拔腿就跑。
街对面就是一家报刊亭,门口摆著一台公用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翁导工作室的人,徐胜利对著话筒说道:「我是徐胜利,请问我明天真的能见翁导吗?」
对方确认了时间,说下午两点,地方还是翁导的工作室。
挂了电话之后徐胜利站在原地,激动得胸口剧烈地起伏。
旁边报刊亭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怎么了?」
「没什么!」然后把电话挂了,把毛票递给大爷。
……
第二天,徐胜利换上了一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把攒了大半年的稿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装进牛皮纸袋,坐公交去了翁导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北影厂附近一片老居民楼里,没挂牌子。
他站在门前,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干,敲了门。
开门的正是翁导。
跟半年前没两样,胖乎乎的,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叼著半截烟。
整个人不像导演,倒像个修电器的老师傅。
徐胜利强忍著惊喜地看向眼前的翁导,「翁导,你终于回来了。」
翁导眯眼看了他一秒,「哦,烟台那个小徐,进来。」
指了指堆满东西的沙发,「坐,东西给我看看。」
徐胜利递过稿子。
翁导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屋里很安静。
墙上石英钟秒针嗒嗒响。
徐胜利盯著翁导翻页的动作,翻一页,心里就咚一声。
翁导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皱眉,偶尔在某页上敲两下,偶尔哼一声「嗯」。
翻到一段对话时,竟然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翻回去看了两页。
终于看完了。
翁导把稿子合上,「小徐,你这东西文字通顺,字也工整。但要说这是剧本,还差不少。」
「……」徐胜利的心沉了下去。
翁导抬手制止他说话,「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有几个地方还挺有意思,比如车间里师徒吵架那场戏,对白是活的,老师傅骂徒弟的劲儿是对的。但整体结构太松,前面铺了半本,高潮在哪儿?人物动机也不够扎实。你不能光靠几段精彩对白撑一部戏,得有框架。这种水平,投杂志发个豆腐块还差不多,要拍成剧,差太远。」
徐胜利抿著嘴点头,他知道翁导说得对。
那些毛病他自己隐约有感觉,但不知道怎么改。
翁导点上烟,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不过你也不用灰心。看得出来你真喜欢这东西。你现在的问题是经验不够,不是才华不够。你对白写得挺活,但不知道剧组怎么运转,不知道剧本从纸上到屏幕要经过多少工序。你不了解这些,就永远只能写豆腐块。」
徐胜利嗓音发涩:「翁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新戏马上开机,剧组缺个打杂的。说实习生是好听,其实就是哪儿缺人去哪儿,场务、道具、服装,什么都干。工资不高,活杂,但你能从头看到尾,看一部戏怎么拍出来。你要愿意,这位置给你留著。不愿意,当我没说。」
徐胜利愣了两秒。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的经历:地下室发霉的味道,卤煮摊边的矮板凳,bp机上那行让他差点扣了碗的小字。
等了半年,就等这么一个机会。
徐胜利连忙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翁导,我愿意。谢谢您。」
翁导被这鞠躬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等通知,开机了让人联系你。」
……
徐胜利从翁导工作室出来,穿过那条堆满破自行车的走廊,走到老居民楼之间的过道上。
他忽然咧嘴笑了,把半年来堵在胸口的焦虑和自我怀疑全呼了出去。
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感觉自己否极泰来的徐胜利,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庄庄。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对庄庄很有想法,只是从来都没有捅破过那层窗户纸。
在冬去春来的时候,他就是最愿意跟庄庄一起的。
庄庄站出去跟冯铁友对峙的时候他第一个去摸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