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显然,那匹惊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透过帐帘的缝隙,能看到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在马背上颠簸摇晃,随时可能被甩下来。
不远处,燕城正策马追赶,但他似乎更在意前方一只奔逃的白狐,那是今日猎魁的彩头。他稍一犹豫,竟调转马头,一箭射向那白狐,将救人的时机抛之脑后!
晏少卿已然包扎完毕,他迅速起身,眉头微蹙,“臣去看看。”
他身为朝臣,眼见公主遇险,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
然而,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晏少卿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华玉安。
“公主?”
华玉安缓缓抬起头,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慌与担忧。
她看着帐外那片混乱,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晏大人不必去了。”
“为何?”
华玉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淬着冰,也淬着毒。
“华蓝玉有父皇,有燕城,有全天下的垂怜,她死不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晏少卿耳中。
“当初我的马受惊时,父皇只想着他的宝马,燕城说我的死活与他何干。”
“现在,轮到她了。”
晏少卿深深地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没有了昔日的隐忍和脆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晏少卿低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袖、指节泛白的手。
很瘦,却出奇地有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带着不肯放手的偏执。
他再抬眼,望进华玉安那双燃着幽暗火焰的眸子里。
那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那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烧尽万物的荒芜,以及从灰烬中淬炼出的、令人心惊的冷酷。
那是从地狱业火中爬出,被背叛与绝望浸透后,凝结成的坚冰。
他忽然明白了。
那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终于长出了满身冰冷的鳞甲。
而这第一片锋利,正对着这个曾将她推入深渊的世界。
帐外的喧嚣并未因他们的对峙而停歇。
很快,便传来了肃帝沉稳的安抚声,以及燕城略带焦急的呼唤,“玉儿,你没事吧!”
混乱渐渐平息。
显然,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蓝玉公主,再一次有惊无险。
晏少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华玉安。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破碎的信任,看到了被碾碎的深情,看到了一个灵魂在烈火中焚烧后,凝结成的坚硬外壳。
他没有挣开她的手。
反而,用一种近乎平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缓缓开口,“臣明白了。”
这三个字,不带评判,不含怜悯,亦非劝诫。
仅仅是,一种通透的了然。
华玉安浑身一颤,那股紧绷的、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的戾气,竟在这平淡的三个字中,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丝。
她缓缓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着他衣料上清冷的雪松气息。
他……明白了什么?
是明白了她的恨,还是看穿了她的不堪?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疏离的玉安公主。
帐外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想来,那场闹剧已经收场,所有人都去关心他们该关心的“主角”了。
这顶偏僻的营帐,再一次被世界遗忘。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辰时已过半。
微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下几缕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桂花糕甜腻的香气,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就在华玉安以为他会告辞离开时,晏少卿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看她,仿佛一尊玉石雕像,自带一片清冷天地。
这份沉默,不尴尬,反而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或许,他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看守着她这个刚被退婚的公主。
华玉安自嘲地想。
“嗷呜——”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急促而凶狠的猎犬吠叫,紧接着,是林中树木被蛮力撞断的噼啪声,大地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守在帐外的禁军发出一声惊呼,“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巨响!
帐帘,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一头硕大的成年雄鹿,双目赤红,犄角峥嵘如铁铸的枯枝,带着山野的狂性与被追猎的惊恐,轰然闯入!
它被猎犬逼入了绝境,慌不择路,竟将这顶营帐当成了唯一的出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华玉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大脑一片空白!
那对闪着寒光的鹿角,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撞来!
她甚至能闻到那野兽身上浓重的腥膻气!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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