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是晏家。
金陵晏家,五族七望之首,父皇一直想要拉拢却又忌惮的庞然大物。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华玉安心底那一点点因被拯救而生出的迷茫与暖意,瞬间被彻骨的寒凉所取代。
她这一生,见惯了宫廷里的虚伪与交易,看透了人心背后的算计与权衡。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晏少卿此举,看似疯魔,实则……是一场演给父皇看的、最高明的示好。
在父皇最想舍弃她的时候,晏家“不计前嫌”,拼死救下他这个“不受宠的女儿”,这是何等的忠心?何等的姿态?既卖了父皇一个天大的人情,又彰显了晏家的风骨与仁义。
一场苦肉计,一箭双雕。
而她华玉安,从始至终,都只是那枚用来交易的、最有价值的棋子罢了。
何其可笑。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燕城的背叛,却不想,只是从一个牢笼,掉进了另一个更精致、更冰冷的算计里。
胸口的伤,似乎都没有心口这般疼了。
那是一种被剥开血肉,将仅存的一点希冀都碾碎的、深入骨髓的痛。
她望着晏少卿那因为失血与脱力而显得格外锋利的下颌线,一股悲凉的、自嘲的笑意,从她干裂的唇边溢出。
“晏少卿……”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却清晰地落在了死寂的车厢内。
晏少卿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那双失焦的眸子,在看到她睁开眼时,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亮。
“你醒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与急切,完全不像装出来的,“华玉安,你感觉怎么样?撑住,我们马上就……”
“你这般费心……”
华玉安打断了他,她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感激,没有依赖,只有一片看透了一切的、死寂的荒芜。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将那把淬了毒的刀,亲手递给了他。
“……是选错了人。”
她说。
“我这个棋子,不值得晏家……下这么大的血本。”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晏少卿脸上那狂喜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如同被重锤砸碎的冰面,寸寸龟裂。
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不可置信的茫然与……痛苦。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
他舍了十年阳寿,耗了半身修为,不惜与帝王对峙,拼上一切想从阎王手里抢回她一条命。
可她醒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棋子?晏家?血本?
这些冰冷的、淬着剧毒的词汇,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
一股腥甜的、压抑不住的气血,猛地从喉咙深处上涌。
“不……不是的……”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这一切与晏家无关,与权谋无关,只是他……只是他见不得她就这么死了!
可是,那股翻腾的气血是如此汹涌,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
“哇——”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晏少卿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华玉安苍白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他生命的热度,却又如此触目惊心。
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是的!华玉安你听我说!”
晏少卿急得双目赤红,那张向来冷峻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慌乱无措的神情。
他像一个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嘶哑。
“与晏家无关!这一切……都和晏家无关!”
他咳着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的。
“是我……是我自己要救你!是我……你别那么想……求你……别那么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车外的肃帝和所有禁军都看呆了。
而华玉安,也彻底僵住了。
脸颊上,那片温热的血迹,滚烫得像一团火,几乎要灼伤她的肌肤。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她一句话就急到呕血、语无伦次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慌乱与痛楚……
那样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那样的绝望,是任何权谋都伪装不成的。
一个巨大的、令她心慌意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难道她……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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