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让他看懂。
她对着他,扯出了一个极淡极淡,却又无比疏离的笑容。
“让晏大人见笑了。本宫就是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人。明知不可为,却总是心存妄念。”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人救命之恩,玉安来世再报了。今生……便请大人,忘了琉璃阁有过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吧。”
说完,她对他,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告别,是割裂,是恩断义绝。
晏少卿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一个字都未能说出口。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华玉安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
她转身,拖着那副早已被掏空了的、疲惫不堪的躯壳,向着殿外走去。
肃帝暴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严加看管!明日一早,和亲队伍准时出发!不准再出任何差错!”
华玉安充耳不闻。
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长信宫,走进了外面那片冰冷刺骨的寒风里。
风雪扑面,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却远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寒冷与疼痛。
她终于,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那个唯一可能温暖她的人。
从此以后,她华玉安的路,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天色未明,晨曦微熹,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笼罩着巍峨的宫城。
长街之上,和亲的仪仗早已森然列队,绵延数里。
三百六十抬嫁妆,赤金流彩,在清晨的寒气中泛着冰冷而富丽的光。
最前方的,是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凤凰鸾驾,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四周垂下厚重的朱红幔帐,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风中微微颤动,栩栩如生,却了无生气。
这一切的盛大与华美,都与华玉安无关。
她立于宫门之下,已换上了那身繁复沉重的朱红嫁衣。
层层叠叠的裙摆铺陈在地,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血色蔷薇。
凤冠沉重地压在发髻上,垂下的珠珞随着她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晃动,偶尔敲击在冰冷的金饰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所有的苍白与憔悴,只留下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漠然地望着前方。
长信宫那一场闹剧,终是落幕了。
她用最不堪、最卑微的姿态,亲手斩断了自己与晏少卿之间那份脆弱的牵绊。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情所困、无可救药的蠢妇,让他看了一场淋漓尽致的笑话。
他应当是……彻底失望了吧。
这样也好。
从此,他依旧是金陵晏家那个光风霁月、前途无量的晏少卿,再不必被她这个皇室的污点所拖累。
这份恩情,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公主,吉时已至,该启程了。”礼部的官员躬身催促,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
华玉安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群,越过那高耸的朱雀门,望向了京城深处。
她在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或许,只是心底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末的妄念。
万一呢?
万一他看懂了呢?
万一他知道她昨日的所作所为,皆是不由衷的苦心呢?
万一……他会来送她最后一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哪怕只是让她在人群中捕捉到那个清冷如松的身影,也足以让她在这条通往未知与荒芜的路上,多一丝慰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晨光驱散了薄雾,将整座京城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风更冷了,吹得仪仗队的旗帜猎猎作响。
礼官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公主,再不出发,就要误了时辰了。图鲁邦的使臣还在城外等着……”
华玉安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那双原本还藏着一丝微光的眼眸,此刻彻底黯淡了下去,再无波澜。
他没有来。
是他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来?
或许,他真的信了昨日长信宫里的那场戏。
他厌恶了,他觉得不值了。
他晏少卿何等人物,怎会为一个如此不知廉耻、纠缠旧爱的女人,再浪费半分心神?
也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华玉安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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