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似退让,实则却是最诛心的嘲讽。
肃帝刚要出口的托词,瞬间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华玉安仿佛没有看到,她依旧跪得笔直,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儿臣生母早逝,在这世上,唯余两样遗物。一样,是她留下的玉髓,另一样,是她赠予儿臣的清白之身与声名。”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砖地面,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离世那年,同样彻骨的寒意。
“如今,玉髓儿臣已从燕国公府取回。”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龙椅!
“可这清白与声名,却被构陷、被玷污,被踩入尘泥!儿臣斗胆,恳请陛下,为儿臣正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振聋发聩。
“若……若在陛下眼中,皇家连自家公主的性命与声名都护不住,那儿臣留在这吃人的宫里,还有何用?”
此一出,满殿死寂!
燕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华玉安,竟能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瘫在地上的华蓝玉,哭声都为之一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华玉安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既如此,儿臣愿自请前往皇陵,终生为生母阮氏看守灵位,诵经祈福。”
“如此,既可免了再遭人处心积虑的暗算,也省得因儿臣这点微末之事,让天下人耻笑我鲁朝皇家——”
她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
“——不分忠奸,不辨是非!”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殿中央,砸在了肃帝的心头!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
皇陵!
她竟敢提皇陵!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室宗亲犯下大错,被剥夺一切尊荣后,圈禁至死的冷宫!
是比死还难堪的流放之地!
一个即将去和亲的公主,自请去守皇陵?
这话若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何在?鲁朝皇室的威严何在?!
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他们不会说华玉安大逆不道,只会说他这个父亲、这个君主,偏袒蛇蝎养女,苛待亲生骨肉,逼得公主走投无路!
届时,朝野非议,史官笔伐,他肃帝将成为千古笑柄!
“你……你放肆!”
肃帝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华玉安的手都在颤抖,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种可怖的绛紫色。
他想杀了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这个孽障,这个污点,她不仅活着,还敢用整个皇室的声誉来威胁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直侍立在龙椅之侧,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高公公,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手中那方白玉所制的笏板,在掌心轻轻叩击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之力,瞬间打破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躬下身,声音沉稳而恭敬,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他没有去看华玉安,甚至没有去看华蓝玉,目光只落在肃帝紧绷的龙袍一角。
“陛下,玉安公主所,虽有冲撞之嫌,却……句句在理。”
肃帝猛地转头,眼神如刀,死死剜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才。
高公公却仿佛未见,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长案之上,三样证物,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禁军统领的画押,蓝玉公主的亲笔,太医院的验毒文书……此皆为铁证,无可辩驳。”
“陛下,国法无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之事,早已不是家事。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不给玉安公主一个公道,恐难服众啊。”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话语里的分量却更重了。
“更何况,此事一旦处置不当,流蜚语传出,于蓝玉公主的名声,于陛下的圣名,于整个皇家的威严……都将是莫大的损伤。”
高公公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肃帝被怒火烧得混沌的头脑上。
是啊。
损伤。
他可以不在乎华玉安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圣名与皇家的威严!
高公公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给他递台阶。
处置了华蓝玉,是陛下大义灭亲,彰显国法;而不处置,就是他这个皇帝昏聩无能,包庇罪女!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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