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燕城,仿佛这个燕国公世子,不过是地上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躺在祭坛上,胸口插着匕首,身下血流成河的女子身上。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毫无生气,只有胸口那朵盛开的“红梅”,鲜艳的刺目。
晏少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却干涩地发不出声音。
他从百里之外的晏家祖地,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便心知不妙。
燕城那偏执疯狂的性子,他两年前就领教过。
他几乎是想也未想,便弃了温暖舒适的马车,夺过侍卫手中最快的那匹汗血马,一头扎进了这漫天风雪里。
三个时辰。
他不知跑死了几匹马,不知在雪地里摔了多少次,马不停蹄地狂奔了三个时辰。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寒气侵入肺腑,连嘴角都因为极度的严寒与干渴而冻裂开,渗出丝丝血痕。
可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一贯冷静自持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疯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冰锥般的穿透力,砸向燕城。
“你疯了!”
燕城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意惊得后退了半步,但一想到华蓝玉,他又立刻挺直了腰杆,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疯了?晏少卿,你少管闲事!这是她欠玉儿的!她用这身贱命,换玉儿的平安,是她的福气!”
“福气?”
晏少卿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张冷峻淡漠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他不再废话,抬步便朝石台走去。
“站住!”燕城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晏少卿的咽喉,“我警告你,别过来!今日谁也别想阻止我救玉儿!”
晏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冰冷剑锋,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也消失殆尽。
“滚开。”
“你敢——啊!”
燕城的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晏少卿竟不知何时欺身上前,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命脉!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燕城的手腕竟被他硬生生折断!
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不等燕城反应过来,一只裹胁着雷霆之势的脚,已经重重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燕城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数米外的殿柱上,又狼狈地滚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侍卫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呆了,竟没有一人敢上前。
晏少卿却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冲到石台边。
当他终于近距离看清华玉安的惨状时,饶是他见惯风浪,心头也不由得一窒。
那柄银亮的匕首,几乎整个都没入了她的胸膛,只留下一小截柄部在外面。
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她的身体已经冷得像一块冰。
“华玉安!”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碰她,却又怕加重她的伤势。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执笔安天下的手,此刻竟有些无措。
那件沾染着风雪与他体温的玄色大氅,是华玉安坠入无边黑暗前,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暖意。
但这暖意,对于已然冰封的心来说,太过微薄,也太过迟了。
殿内的死寂被一道苍老而惊惶的声音骤然划破。
那是随晏少卿一同赶来的太医,他踉跄着扑到石台边,只看了一眼华玉安胸口的伤,便吓得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晏大人!这……这匕首入心太深,已伤及心脉……怕是……怕是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晏少卿的耳膜,刺入他紧绷的神经。
他那双刚刚因为看到华玉安一丝反应而燃起微光的眸子,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墨色吞噬,翻涌起骇人的血浪。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如索命的恶鬼,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罪魁祸首。
“燕城!”
晏少卿的声音,不再是先前的沙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胁着冰碴,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焰,砸向燕城。
他疯了一般,朝着燕城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让整个荒寺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连那些残存的幽蓝鬼火,都在他带起的劲风中瑟瑟发抖!
燕城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肝胆俱裂,他刚刚被那一脚踹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此刻胸口剧痛,根本无力再战。
眼看晏少卿那只足以捏碎他喉骨的手就要袭来,求生的本能与骨子里的疯狂,让他做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举动!
他竟连滚带爬地扑回石台,不顾太医的惊呼,一把抓住了那柄插在华玉安胸口的匕首柄!
“你别过来!”燕城脸上溅着自己咳出的血,面目狰狞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他用匕首的深入与否,作为最后的要挟,“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让她立刻死在这儿!用她这条贱命,换玉儿的平安,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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