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幕幕,一桩桩,那些被尘封的爱恋,那些滚烫的誓,那些深入骨髓的珍视与呵护,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深爱着那个叫华玉安的女子,想起了自己曾将她视若性命,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要为她遮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然后,更加汹涌的,是失忆后这一年的画面。
“别跟我提她,恶心。”
“是你为了跟她退亲,把她母亲是官妓的事情宣扬出去的……”
“华玉安,你是不是存心过来恶心我,破坏我的寿宴?!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那一日,梨苑之中,他亲手拿起青铜锅砸向她的额头,鲜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触目惊心。
“燕城,我们两不相欠了。”
……
长信宫内,她跪在他的面前,卑微地乞求一个拥抱。
而他是怎么做的?
“抱你?华玉安,你配吗?”
“最好死在图鲁邦,永远别再回来污了我的眼!”
……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燕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抱着头,痛苦地在地上翻滚,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头上,鲜血直流,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些记忆,那些他亲口说出的、最恶毒、最伤人的话,像无数把尖刀,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搅动、凌迟着他。
原来,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是他自己。
原来,那个卑鄙无耻、不择手段的畜生,是他自己!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亲手将自己最爱的女子的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亲手将她的心,一片一片,剐得鲜血淋漓!
他亲手,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快!快去请大夫!!”
下人们全都吓傻了,乱作一团。
燕城却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安安……我的安安……”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他要去见她!
他要去告诉她,他想起来了!
他要去跟她道歉,他要跪下来求她原谅!
他踉踉跄跄地朝府外冲去,下人们根本拦不住他。
“公子,您要去哪儿啊!”管家急得快哭了,死死抱住他的腿。
“放开!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安安!”燕城疯狂地嘶吼着。
管家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子……您找哪位公主啊?若是蓝玉公主,她在静思庵……若是玉安公主……”
管家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若是玉安公主,她……她和亲的队伍,今儿一早就出城了啊……”
“什么?”
燕城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走了?”
“是啊。”管家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在关心国事,“今儿一早,吉时出发的,仪仗队排得老长了,全城的人都去看了呢。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京城几十里地了……”
几十里……
几十里……
走了……
去图鲁邦……
那个他亲口诅咒她,让她死在那里的地方。
燕城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起来了,肃帝说过,只要他执意退婚,三十日后,她就要替嫁图鲁邦。
是他……是他亲手把她送上了那辆和亲的马车!
“噗——”
一口腥甜的逆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安安……”
他绝望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那早已远去的背影。
然而,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耳边回响的,是她最后那句平静到绝望的话。
“燕城,我们两不相欠了。”
不……
欠。
是他欠了她……一条命,一颗心,和一整个曾经许诺过的未来。
是他,欠了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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