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司宇一晚上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驰安柔最后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做兄妹比较轻松。”
轻松?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不敢奢望。
第二天早上,白司宇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没有睡过,只是在凌晨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了几个小时。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
没有安安的新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又睁开。
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沉稳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模样。
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走出房间,走到饭厅。
早餐已经摆上了桌,白米粥、小笼包、酱菜、煎蛋、豆浆,牛肉煎饼,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驰华坐在主位上,夏秀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聊今天的天气。
驰安柔坐在另一侧,和他平时坐的位置隔着爷爷奶奶。
白司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皮肤很好,白皙透亮,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看起来很平静。
她在喝豆浆,小口小口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食物,没有看任何人。
白司宇坐下来,阿姨给他端了一碗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吃不下去。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严严实实,什么都装不下。
驰安柔吃完了,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白司宇身上,停了一秒。
“哥哥,我去上班了。”她喊得自然又甜,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温柔,“拜拜。”
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司宇坐在那里,勺子还握在手里,粥已经从勺子里流回了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耳边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句“拜拜”,甜得像糖,却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
安保集团的办公室里,白司宇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
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一个“白”字,然后停住了。“白”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拿过手机,打开驰安柔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了前天晚上的语音。
“哥哥,你在干什么?”
甜,软,撒娇中带着一丝慵懒,像是窝在沙发上的小猫伸了个懒腰。
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想你了。没其他什么事,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听完,他又听了一遍。又又一遍,又又又一遍。
林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老板,白司宇,安保集团的创始人兼ceo,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朵上挂着手机的扬声器,里面传出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
“哥哥,你在干什么?”
白司宇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关掉了语音,动作之快,快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林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把门关上,走了进来。
“白总,你要是实在难受,就给她发个消息。”林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平静。
白司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签那份字迹歪歪扭扭的合同。“没有的事。”
林越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这状态,比我当年戒烟的时候还惨。戒烟的时候你还能嚼口香糖,现在你连口香糖都没有。”
白司宇没有理他。
“你说试一周就能退回去,”林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的悠闲,“结果呢?第六天她就提分手,你第七天就这副德性了。”
“她说的是不合适,不是分手。”白司宇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林越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不是分手。那就是她提了不合适,你没有同意?”
白司宇沉默了片刻,“她说做回兄妹比较轻松。”
“轻松?”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看看你自己,轻松吗?”
白司宇没有回答。
林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白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喜欢人家,就去追。你放不下那些狗屁顾虑,你就等着她跟别人跑了吧。女孩子都不喜欢偷偷摸摸的感觉。她要的是光明正大。你敢不敢给?不敢给就别在这要死不活的。”
林越说完,走了。
白司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驰安柔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掉。打了另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了一条:
“今天中午吃饭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心跳快得不正常。
过了十几秒,对方回复了。
“吃啦,食堂的红烧肉还不错。哥哥呢?”
白司宇盯着那个“哥哥呢”看了很久。她叫他哥哥,跟以前一样甜,一样软,一样自然。可他觉得这两个字落在屏幕上,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发了一条:“晚上我去接你。”
驰安柔秒回了,是一个甜甜的语音。
“好呀,谢谢哥哥。”
白司宇听完那条语音,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那条语音被他翻来覆去地听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一个中毒的人在吸食某种甜蜜的毒药。
然后驰安柔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过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啦,我以后可以自己开车上下班。你忙你的就好。”
白司宇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回了两个很怂的字:“好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
晚上,白司宇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驰安柔,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把车停在驰安柔单位门口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盯着那个灰色的玻璃门。
五点三十五分,驰安柔从里面走出来。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飞奔出来,没有扑进他怀里,没有笑着喊“哥哥”。
她走出来,站在门口,微微侧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看到他,她低下头,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白司宇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驰安柔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那种一瞬即逝的亮光像是一颗流星,快得白司宇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哥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了吗?”
白司宇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复杂的、克制的情感照得无处遁形。
“上车吧。”
驰安柔看了他两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上马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驰安柔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表情平静而自然,像是在享受这段安静的车程。
白司宇握着方向盘,余光一直在看她。
“安安。”他先开口了。
“嗯?”
“今天……累吗?”
驰安柔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好吧。”
白司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提不合适,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偷偷摸摸,想问他如果愿意公开她会不会收回那些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症结不在她,在他自己。
他不敢。
他把驰安柔送到晚曜苑门口,她下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哥哥。”语气客气又疏离,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长辈。
白司宇看着她的背影进入家里,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
又是两天过去了。
白司宇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内里已经烂透了。
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她的消息。
每天晚上的最后一件事是听手机——她的语音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他听得快能背下来了。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不,比以前更远。
以前,她还会在他出门前喊一声“哥哥路上小心”,还会在饭桌上给他夹菜,还会在庭院里碰到他的时候拉着他说一堆有的没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对他客客气气的,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白司宇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那天晚上下了雨。
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电闪雷鸣的暴雨。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开夜空,把整栋宅子照得像白昼,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抖。
白司宇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听着窗外的雷声,心里想的不是雷,是她。
她从小就怕打雷,小时候每次遇到这样的天气,她都会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钻进他被窝里,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句“哥哥,我怕”,然后在他的安抚中慢慢睡着。
她已经不来他房间了。
白司宇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试图挡住雷声,更试图挡住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门轻轻地开了。
那声响动被雷声盖住了大半,如果不是白司宇一直清醒着,根本不可能听见。
他没有动,没有转身,甚至没有睁开眼。
脚步声很轻很轻,像猫一样,从门口一路走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