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已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这一刻被唤醒。
他安静地等待着。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侧过头,像小时侯无数次让过的那样。
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毛巾会准时地覆盖在他的脸上,母亲温柔的声音会在耳边响起:“小懒猪,自已擦脸都不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倒转了。
他等了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温暖没有出现。
只有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妈,毛巾呢?”
他在恍惚之间,问出那句往日里稀松平常的话。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被他推开的记忆闸门,在这一刻轰然关上,将他狠狠地抛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没有妈妈了。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他,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妈妈了。
他如今……是……一个孤儿了。
再也不会有那条递过来的温暖毛巾,再也不会有那句带着宠溺的嗔怪了。
想到这里,苏诚只觉得胸腔一阵空荡。
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心空了。
像是被人用最残忍的手法,活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痛!
剧痛!
一股无法喻的酸楚,如通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两道魂魄共筑的坚墙。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镜子里的那张脸,在模糊的视线中碎成一片。
他死死抓紧洗手台,没有让自已滑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大口喘气、咳嗽,清理喉咙……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痕和泪痕,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可当他走出屋外,关上那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与思念的门准备下楼时,却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到了一个静立的身影。
那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是颜琳,颜阿姨。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点缀着细碎红花的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丸子。
那个发型,是母亲生前最常梳的发型!一模一样!
半黄不亮的声控灯光,恰好洒在她的身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与记忆中那个人极为相似的温柔轮廓。
在这一瞬间,苏诚甚至产生了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她看着苏诚,那双洞察过无数生死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职业性的审视,只有记到快要溢出来的,化不开的怜惜与心疼。
颜琳没有说话,没有问他“你还好吗”,也没有说其他安慰的话。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朝他伸出了手,声音温柔得像四月春风:“走吧,我们吃饭去。”
苏诚看着那只向他伸出的手,目光有些凝滞。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的海啸,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之海中,而这只手,无疑是岸边伸过来的一根橄榄枝。
他正想抬起手,牵上那份温暖,一个粗犷的声音却伴随着一阵风从楼梯的角落里冲了出来。
“嘿!你小子哪里跑?”
下一秒,他只觉得身l一轻,整个人被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天旋地转,被扛在了宽厚的肩膀上。
是李浩!他又像小时侯那样,把自已当成一个麻袋扛了起来,然后又熟练地一挪,让他安安稳稳地趴在了自已宽厚的背上。
还有,张镇海司令也丢掉了往日严肃,像多年前那样,和众位将官在底下的一楼向上招手,催促开饭……
苏诚眼泪簌簌落下,他笑着说好。
即将离开二楼的一刹那,他双手勾紧李浩的脖子,回头望着门口老旧掉漆的铁鞋架。
上面空无一物,哪里还有父亲的军靴和母亲的布鞋?
他拼命眨眼,挤掉泪水,最后努嘴笑道,“爸,妈,我先去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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