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与宋墨极为相似,都是狭长的凤眼,不同之处,是宋墨的眼尾总是带着几分暖意,沈氏的眸子里却像结着终年不化的冰。
又像一口结满蛛网的枯井,不见生机。
恍惚过,姜缪也依着礼数行礼。
“儿媳姜缪,见过母亲。”
带着回京后第一次主动的真诚笑,莹莹目光微抬对上沈氏,就像落入寒潭,立刻冻住。
沈氏只扫了她,目光几乎没有停留,又重新垂下眼捻着手里的佛珠。
这种无视,不是宫里那些人拜高踩低的轻视,而是根本毫不在意。
今日跪在这,和宋墨一起出现的不管是谁,她都无所谓。
也毫不在意。
一旁十五小心翼翼奉上茶盏,青瓷碗沿还带着余温。
姜缪双手捧着递上去,沈氏微微侧过身刚好避开。
茶悬在了半空,无人去接。
檀香在鼻尖萦绕,姜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
她不能抬头,免得失了礼数。
只能盯着沈氏素色裙裾上绣着的暗纹,那是几枝疏梅,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冷。
昨日她特意问过赖嬷嬷,总有些婆母喜欢给媳妇立规矩,在敬茶见面时杀一杀媳妇的威风,她还不以为意,这会便遇到了。
心里做好了准备僵到底,一面又感叹十五平日呆呆笨笨一根筋的人,茶水倒是准备得刚刚好,若是滚水,这会她这么捧着手指早就烫得通红。
心里还在胡思乱想,手上一轻。
“母亲身子不适,喝不得浓茶。”
宋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伸手接过茶盏,替她解了围。
“虽说喝不得,但母亲亲手接过,这礼节才算周全。”
噼啪拨弄佛珠的声音忽的一顿,姜缪察觉头顶目光重新落下,这次又带这些别的意味。
许久后,沈氏才冷哼一声,终于抬手。
依旧不是接茶,而是端起自己手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清水。
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宋墨神色微僵,缓缓把茶放在桌上,拉着姜缪坐在他身侧。
整整半个时辰,像是漫长的没有尽头。
赖嬷嬷担心的训话,讥讽都没有。
因为整个屋子寂静无声,只有宋墨一人温声诉说着府内琐事,从小事到大事,从祠堂祭祀到姜缪修补牌位。
清浅的话音和着沈氏手中佛珠碰撞声,比庙前的木鱼还要催人心老,沈氏就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但姜缪还是察觉到说起祭祀和牌位的事,沈氏眉眼的冷褪去了半分。
姜缪无声搓了搓冻僵的手。
也不知是屋子里没烧炭盆的缘故,还是这气氛实在压抑,浑身的骨头透着冷气。
明明送来的炭火和这桌上精巧的点心一样,是京城里最好的。
出府时,她看见宋墨还特意叮嘱,用保温的盒子温着,再三让十五确定没落下才放心。
可这么久,沈氏看都没看,炭火也在他们刚进屋时,吩咐下人全部送去庙里的和尚,一件不留。
宋墨捂着口鼻咳嗽一阵,唇齿开合间白雾弥漫。
可沈氏只闭目转动着手上的佛珠,眼皮都没睁开。
连她都能瞧见宋墨脸色病弱难看,心里生出担忧,她这些日子也看出宋墨体弱,平日离不得炭火和暖炉,但来见沈氏,他什么都没带。
而沈氏作为生母,竟这般冷漠。
她听赖嬷嬷说,当年宋家战败,宋老军侯战死后,沈氏性格变得古怪,还当她是听了外面的夸张传。
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可,怎么会有母亲,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面对自己唯一的骨肉,什么样心肠的人才会这样完全的不管不顾。
外面钟声响了几声。
沈氏终于睁开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辰不早了。”
“我该去禅修了,既你二人已经成家,便好好在府里过日子,日后不要再来我这了。”
她说完,也不管身后两人的反应,直接进了屋内,把两人关在门外。
姜缪转头想问宋墨什么,却见宋墨恭恭敬敬弯腰行着礼节,哪怕沈氏根本没回头他依旧礼节周全,一时间喉咙那种被堵住的滋味又来了。
走出禅房时,那股窒息感终于消散。
“夫君,是此刻便回京,还是按一早定下的小住几日?”
宋府来了三辆马车,除了送到物资,剩余的行囊也能住上七八日的模样。
可刚吃了沈氏这么大的闭门羹又是逐客令,也不知宋墨还会不会住下。
察觉到身后的人沉默太过。
姜缪回头。
宋墨的轮椅还停在门口,盯着紧闭的门出神。
平日深邃看透人心的眼,这会空洞失去了心气般,灰蒙蒙的。
连姜缪走远了还都浑然不知。
姜缪从路过的下人手里接过两个汤婆子,摸了摸选了个热乎地塞进宋墨怀里。
宋墨垂眸,目光落在那汤婆子上许久才终于回过神,定定看着姜缪,随后勾起唇。
“抱歉。”
“公主刚才说什么?”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宋墨分心,刚才的问题哽在那,也不忍再问。
宋墨抬头揉着眉心,歉意摇头。
刚想喊来十五替姜缪安排住处。
身前一道阴影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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