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定在王婆子脸上,又扫向刘桂花:“这五斤肉的情,就算你们主动折了。”
他目光定在王婆子脸上,又扫向刘桂花:“这五斤肉的情,就算你们主动折了。”
这话,太重了。
院里院外的人,全都僵住了。
乔正君没等他们反应,对林雪卿说:“去拿肉。”
林雪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紧嘴唇,转身进了堂屋。
不多时,她拎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里面是分割好的狼肉,一块块用草绳拴着,还冒着森白的寒气。
乔正君没让林雪卿动手。
他示意她退后,自己单腿支着,挪到麻袋旁,亲手拎起一块肉。
拎起的是那块最肥厚、也最显眼的狼腿肉,却没递给任何人,而是提着草绳,让血水滴答落在刘桂花脚前的土上。
“大伯母,您先请。”他声音平淡,“您嗓门最大,‘功劳’也最大。”
刘桂花被那滴血激得一哆嗦,脸上红白交替,伸手去接时,乔正君却手腕一偏,肉稳稳落入她怀中,力道不轻。
“拿稳了。”他说,“这肉金贵,吃了,往后梦见我乔正君,可得记着是笑着的。”
这话听着客气,却让刘桂花后脊梁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王婆子第一个蹿上来,枯爪般的手抢过最大的一块,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菊花:“还是正君仁义!大伙儿瞧瞧!”
其他人一哄而上,生怕落了后。
刘桂花挤在最前头,一手抓了两块肥的,还想捞第三块,被乔正君的柴刀柄拦住了。
“大伯母,”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您,也算一家。”
“我是一家,可我家人口多!”刘桂花瞪眼。
“五斤。”乔正君不为所动,“多一两没有。”
刘桂花牙咬得咯吱响,可眼看肉快被抢光,赶紧把两块肉死死搂在怀里,像护崽的老母鸡。
肉分完了,院里空了一大半。
王婆子拎着肉,身旁跟着刘老四,两口子说说笑笑走了,众人临走还不忘丢下两句“仁义”、“大方”。
刘桂花却没挪步。
她眼睛还盯着屋檐下那两张狼皮,冒着火:“肉分了,皮子呢?这皮子,少说得分我一张!”
“皮子,不分的。”乔正君说。
“凭啥?!”刘桂花嗓子劈了叉。
“凭这皮子,”乔正君看着她,一字一顿,“是我拿命换的。
昨天要不是赵队长来得及时,我早喂了狼肚子。
这皮子,我得留着。
一张给我媳妇压炕,一张给我妹子镶袄领。”
“你……你个白眼狼!”
刘桂花气得浑身哆嗦,“乔正君,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有。”乔正君点头,“可长辈,也得讲理。”
刘桂花还想撒泼,可院里就剩她一个光杆了。
刚才那些抢了肉的,早溜得没影儿。
她知道自己今天占不到更多便宜了,狠狠剜了乔正君一眼,抱着肉扭身就走。
到院门口,她回头撂下话,像吐出一口毒唾沫: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院里,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林雪卿走到他身边,声音轻轻的:“腿……疼得厉害吗?”
“死不了。”
他摇摇头,看着空瘪的麻袋。
皮子保住了,灶膛灰里还埋着两条最精瘦的后腿。
给自家人留的,凭什么喂了白眼狼?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躺着四颗狼牙,尖利,森白,根部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都说狼牙辟邪。”他把两颗稍小的递给林雪卿,“给你和小雨,一人一颗,贴身戴着。
剩下这两颗大的,我留着。”
剩下这两颗大的,我留着。”
林雪卿接过那冰冷的尖齿,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心里却莫名地塌下去一块,涌上温温热热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腿伤未愈、却已经把她们死死护在身后的男人。
“进屋吧。”她声音有点哑,“该换药了。”
乔正君点点头,拄着柴刀,一步一步挪向堂屋。
快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望向院墙外——
远处路边,王德发和孙建军像两根木桩杵在那儿,正阴恻恻地盯着这边,眼神像淬了冰。
王德发手里,也拎着一块肉。
刚才抢肉的时候,这孙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混在人群里,捞走了一块。
他拎肉的那只手,袖口蹭上了一道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半干。
乔正君眼睛眯了眯。
狼血。
新鲜狼血的气味,在人身上能留很久。
山里人都知道,受了伤、饿疯了的狼,鼻子最灵。
它们记仇,也更记“味儿”。
——尤其,是母狼的味儿。
昨儿夜里剥皮时他就注意到了,两只都是母的,腹部乳头胀着,正是哺乳期。
母狼带崽,窝不会离得太远。
现在母狼死了,那些崽子……要么饿死在窝里,要么,会被别的狼发现。
而狼群,最护崽子。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子。
如果让那窝崽子闻着这味儿……
饿急了的崽子,叫声能传三里地。
乔正君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野兽嗅到猎物踪迹时,嘴唇无意识的牵动。
他转身进屋,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院墙外,王德发啐了一口浓痰:“妈的,便宜这孙子了。”
孙建军眯着眼,眼神阴鸷:“急什么。肉他分了,人情也断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晃悠着走了。
袖口那道暗红,在晨光里一晃一晃,像道新鲜的伤口。
堂屋里,乔正君坐在炕沿。
林雪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的绷带。
三道爪痕狰狞地翻卷着,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
“这得去卫生所瞧瞧。”林雪卿眉头拧紧了。
“用不着。”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赵福海给的烧酒瓶子,拧开盖,递过去,“山里人命硬,这点伤,见见风就好了。
用这个,杀杀菌。”
林雪卿接过瓶子,倒了小半碗,用干净的棉花蘸饱了,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烈酒杀进去,大腿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哼一声。
林雪卿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
窗外,日头升高了。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隐隐飘来炖肉的香气——用的,都是从这儿分走的狼肉。
乔正君靠在炕头,闭上眼睛。
弓得抓紧做。
而山里那个狼窝……饿急了的崽子,也该去找沾了血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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