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林小雨撞开的。
“姐夫!姐她——”小姑娘跑得岔了气,脸上却憋着坏笑。
乔正君刚放下擦了一半的弓,桐油味还沾在指尖。他心头先是一紧,随即从小姨子滴溜溜转的眼睛里看出了端倪。
大步跨进里屋,帘子一掀——
昏黄的煤油灯下,林雪卿背对着门,上衣褪到腰际,正拧毛巾擦背。
光裸的脊背在灯下泛着细瓷般的光,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
她惊惶转身,湿毛巾“啪”地掉进盆里,手忙脚乱抓褂子往身上捂,脸烧得通红“小雨你……正君你怎么……”
乔正君已瞥见帘子底下那双溜走的小脚丫。
被那丫头算计了。
“火小了,我去添柴。”他转身要走,喉头发紧。
“……够不着背。”林雪卿的声音细细传来,带着颤。
屋里静得只剩心跳。
乔正君背对她站了两秒,弯腰捡起毛巾。水还温着。
她重新背过身,褂子虚掩胸前,脊背绷得笔直,皮肤上水珠未干,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毛巾落上去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颤。
他擦得很慢,沿着脊骨,避开那些浅淡的旧疤。
指腹下的肌肤温热柔软,能摸到细微的骨节。
她的呼吸压得很轻,肩头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擦到腰窝时,她瑟缩了一下。
乔正君停手,毛巾已经凉了。
“……好了。”她飞快穿好衣服,系扣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嗯。”乔正君把毛巾搭回椅背,“小雨欠收拾。”
林雪卿抿嘴想笑,脸颊却更烫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什么。
“对了……”林雪卿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今天上午,王干事找我了。说广播站缺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几天。”
乔正君擦拭弓弦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说?”
“我说……得问问你。”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但心里是想的。王干事说,就当是提前熟悉工作。”
乔正君沉默片刻。
他想起白天李开山的话,想起王守财那阴毒的眼神。
广播站——那是风口浪尖,也是机会。
“想去就去。”他最终说,“但记着,多看,多听,少说。这事儿,不简单。”
林雪卿用力点头“我懂。王干事人也严厉,今天下午试念通知,我卡壳了三遍她才点头。”
“严点好。”乔正君把弓挂回墙上,“真上了喇叭,全公社都听着,错不得。”
窗外的风声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正君。”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有点怕。”
“嗯?”
“明天……你去武装部,是不是……又要进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北边雪大,狼群往南迁了。”
“危险吗?”
“说不危险是假的。”他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但该去还得去。”
顿了顿,他声音更沉:“这次……可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主任特意叮嘱早到。”乔正君说,“刘栋新上任,要烧三把火。”
乔正君转身,影子罩住她,“但该去还得去。睡吧,明天得早起。”
他的声音带着桐油味,很近,很沉。
他的声音带着桐油味,很近,很沉。
“嗯。”她轻轻应声。
灯灭了,黑暗像浓墨般泼下来。
乔正君躺在炕上,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刚有些睡意,胸膛上忽然枕过来一点重量。
林雪卿的脑袋轻轻挨着他,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
“正君。”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寂静在温暖的被窝里流淌。
就在他以为她要睡去时,她忽然动了动,嘴唇轻轻贴上他颈侧的皮肤,气息温热,颤得厉害
“正君……我想做你真正的女人。”
乔正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感到呼吸一滞,环在她背上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月光从窗纸的破缝漏进来,刚好照见她仰起的脸——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盛着决心,也盛着柔软的怯意。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撑起身,吻了上来。
嘴唇有些干,碰到他时抖得厉害。
笨拙的,试探的,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劲儿。
他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粗粝,动作却放得极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彼此逐渐滚烫的呼吸,心跳如擂鼓般在狭窄的空间里共鸣。
他引导着她,缓慢地解开盘扣,指尖触及温软肌肤时,两人都颤栗了一下。
过程生涩,时有停顿。
她偶尔吸气的轻嘶,被他用更轻柔的抚触安抚。
汗水渐渐濡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
没有更多语,只有交织的喘息和身体最原始的对话,在无声中完成了一场笨拙而郑重的交付。
结束时,她蜷在他怀里,浑身脱力,手指仍无意识地揪着他汗湿的衣襟。
“一定要回来。”她声音哑得厉害。
“嗯。”乔正君收紧手臂,“回来……咱们就要个孩子。”
“还有…”他顿了顿,“教你骑车。”
~~
天还未亮透。
门轴吱呀一声,冷风裹着烟味先扑了出来。
乔正君推开武装部会议室的门,眼皮沉得发涩。
屋里烟雾浓得化不开,像口熬干了的药锅。
七八个人影在青灰色烟雾里浮沉,李开山坐在主位,眼底的血丝隔着三米远都能看见。
他旁边那个陌生男人……
乔正君的目光停了一瞬。
方脸,中山装崭新得扎眼,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太严了,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那人坐得笔直,背不靠椅,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帽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嗒、嗒、嗒。
“正君,来了。”李开山抬了抬下巴,声音有些沙,“坐。正好,先把前几天的账清了。”
他从桌底下拎出个灰布袋子,咚地放在桌上。
“你一个人撂倒两头狼王、十三头普通狼。”
李开山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票子,“按公社规定,狼王一头十五块,普通狼一块五。另外,公社特批五十斤高粱面做额外奖励。”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票子边缘“钱五十块整。面……四十五斤。粮站老周说库底就这些了,差的五斤,下月补。”
票子推过桌面,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乔正君没马上接。
乔正君没马上接。
他余光瞥见那个陌生男人。
刘栋,新来的副主任。
刘栋终于停了敲笔帽的动作,眼皮微抬,目光从乔正君沾着泥雪的裤腿往上爬,经过磨出毛边的棉袄袖口,最后停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称肉。
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秤杆找到平衡点那一刹那的停顿。
“李主任,这钱……”乔正君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干涩。
“该拿就拿!”李开山拔高了声音,“出生入死的时候没人替你挡狼爪子,该得的也别假客气。收着,给雪卿扯块布——她那棉袄,袖口都补三层了。”
话是说给全场听的。
乔正君这才伸手。
指尖碰到票子时,刘栋忽然清了清嗓子。
“乔正君同志。”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子在磨刀石上拖,“李主任把你夸得像朵花。不过今天这会,要说的不是狼。”
他顿了顿,等满屋的呼吸都屏住了,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老虎。”
静。
死一样的静,连烟灰掉在桌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虎?扯淡!咱们这儿多少年没见大虫了!”
刘栋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平,推到桌子中央。
纸上有黑糊糊的印子,像是拓下来的。
“昨天傍晚,柳树沟刘老六家的牛被拖走了。三百多斤的牤牛,脖子被一口咬穿,拖出去半里地。”
他指尖点在那拓印上,“这是现场留下的爪印。各位都是老猎户,分得清狼爪和虎爪吧?”
老猎户陈老栓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是老虎。”他哑着嗓子说,“掌宽四寸半,爪深……这畜生得有四五百斤。”
会议室里又静下来,这次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刘栋转向乔正君,目光像针,专挑关节缝里扎“乔正君同志,你是屯里长大的,熟悉山形地势,又是武装部聘请的向导…”
“公社的意思,你先带两个人去侦查,摸清老虎的活动范围、巢穴位置、活动规律。等确定了,武装部再组织人手猎杀。”
乔正君盯着那张拓印纸。
四寸半的掌宽,爪印深得陷进泥里半指。
这虎不是饿极了,就是正当年,凶得很。
他抬眼,迎上刘栋的目光“刘副主任,柳树沟离屯子三十里,中间隔着老鹰崖和黑风岭。老虎要是真在那儿,一时半会儿威胁不到屯子。”
“一时半会儿?”刘栋笑了,笑声短促,像冬天树枝断裂的声音,“等它吃完了柳树沟的牲口,翻过山来祸害咱们屯子,就晚了!”
“乔正君同志,你是猎手,该知道防范于未然的道理。”
李开山皱着眉插进来“刘副主任,正君刚打完狼,身上还带着伤,是不是让他歇两天……”
“李主任。”刘栋转过脸,语气放软了些,话却更硬了,“正因为乔正君同志刚立了功,才更该为集体该挑起担子。”
“能者多劳嘛,这也是组织对他的信任。”
“这次侦查…公社会拿出一张自行车票作为奖励。”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乔正君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自行车票……雪卿每天天不亮就要走八里地去公社,棉鞋总是湿透。
有了自行车,她就能少受些罪。
冬天送粮,夏天卖山货,都能省下一半力气。
但这是拿命换。
刘栋在笑,那笑容里写着:我知道你需要这个,所以你得接。
乔正君抬眼,声音平稳:“但得先说清楚——”
他盯着刘栋,一字一句:
他盯着刘栋,一字一句:
“你刚才说的自行车票,现在就给。”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栋脸上的笑容僵住:“票……得等任务完成……”
“现在给。”乔正君站起身,“我死了,票给我媳妇。我活着回来,再谈别的。”
他把交易摆在明面上。你想让我卖命,就得先付定金。
刘栋挑眉“好…我答应了…你有把握?。”
“没把握。”乔正君放下缸子,说得很坦荡,“老虎不是狼,独来独往,行踪诡秘。我去看过才知道。”
“得知道它多大年纪,公的还是母的,是不是带着崽子。这些不弄清楚,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送死”两个字,他说得轻,却像冰块砸进油锅。
刘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要带谁?”刘栋的声音冷下来。
“赵福海、赵队长。”乔正君说,“他爹赵老三和我爷爷当年猎过虎,他知道老虎的习性。”
“再带大山子,他眼神好,夜里能看见五十步外的兔子。”
“就两个人?”
“人多了动静大,打草惊虎。”
乔正君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拿着…”
刘栋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从跨包拿出一张工业票丢在乔正君面前。
时间流逝,散会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金粉撒在旧棉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