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只停留了一瞬。
暖意只停留了一瞬。
乔正君点点头,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怕有人等不到她成年。”
老赵头一愣:“正君,你是说……”
“孙德升家那傻儿子,十六了,去年相亲黄了三回。”乔正君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着手上的鱼腥,雪沫子冰凉,“现在晓玲一个孤女,带着这么一大笔钱——”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瘸子倒吸口凉气:“你是说……孙家想人财两收?!”
人群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股温热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
一张张脸上,刚浮起的欣慰,变成了惊愕,然后沉下去,变成压抑的愤怒。
李开山脸色难看:“他敢!这可是大伙儿凑的救命钱!”
“明着不敢。”乔正君起身,望向屯子方向。
屯子罩在暮色里,家家烟囱开始冒烟,可那炊烟看着都像藏着心思。
“但要是以‘亲戚照顾’的名义接走晓玲,钱‘代为保管’,等过两年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能说什么?”
这是阳谋。
利用亲情,吃干抹净。
老赵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冰上,瞬间冻成一个小冰点:“孙德升那老狐狸……专挑孤雏下手!”
“他是支书。”
陈瘸子声音发苦,“真要硬来,咱……”
“收拾,回屯。”乔正君不再多说,转身朝冰窟窿走。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队伍往回走时,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丰收的疲惫,而是一种绷紧的、沉默的警惕。
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一声呻吟,像谁的骨头在叫。
乔正君进入屯里,打眼看去。
磨盘边的雪被踩得稀烂。
陈晓玲不是跪,是蜷在那儿,像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棉袄太大,下摆拖在雪泥里。
她没号啕,喉咙里发出一种“呃、呃”的抽气声,每抽一下,瘦小的肩膀就猛耸一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冷风里很快结成亮晶晶的冰碴子。
她死死攥着民兵的裤腿,另一只手往嘴里塞,啃着开裂的指甲根。
眼神穿过人群,不知在看哪儿。
“哥……冷……”
她反复只咕哝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周遭的议论、叹息,她好像全听不见。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用林雪卿给他缝的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和鼻涕。
孩子轻得像片羽毛,他把她抱起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跟我走。”
他只说三个字。
他抱着陈晓玲往屯里走,李开山和众人默默跟上。
鱼筐抬进仓库,虎尸暂放在大队部院里,盖了张破草席。
乔正君把陈晓玲抱回自己家。
林雪卿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碗热水,轻轻拍着陈晓玲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林雪卿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碗热水,轻轻拍着陈晓玲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又轻又软,像春天化冻时,屋檐滴下的合一可取。”
“每月支取生活费十元,需三方签字。”
“大额支出,需经社员代表会议议定。陈晓玲年满十八周岁,余款及存折交还本人。”
写罢,他将纸推到孙德升面前。
“孙支书是懂规矩的人。”
乔正君声音平稳,“这法子,既解决了您照顾孩子的苦心,也免了日后有人说闲话——毕竟这么多乡亲凑的钱,总得有个让大家放心的说法。”
孙德升盯着那张纸,脸上那层悲悯的壳子,终于出现裂痕。
他算准了人情,算准了场面,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章程来反将一军。
签字,等于承认自己可能贪钱,从此被捆住手脚。
不签,就是在公社干部面前,暴露自己别有所图。
进退两难。
屋里一片死寂。
孙德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着油光。
孙舅妈急了,扯他袖子:“当家的,这……”
“你闭嘴!”孙德升低吼一声,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乔正君。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好!乔同志想得周到!这协议,我签!”
笔尖划过纸面,又重又急。
乔正君收起协议,一式三份。
那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发烫。
孙德升夫妇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越来越远。
刘婶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正君,你这法子绝了。”
李开山也松了口气:“今天多亏你。要不这钱……”
“还没完。”乔正君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
雪又下了。
远处,他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雪卿应该正陪着陈晓玲。
更远的黑暗里,是孙德升家那个十六岁傻儿子,和一场被暂时挡回去,但绝不会死心的算计。
“协议只能管钱。”乔正君声音沉下去,“人,他们还能以‘亲情’‘照顾’的名义来要。今天逼他们亮了底牌,撕破了脸——”
他顿了顿:“接下来,才是要真抢人的时候。”
李开山捏着烟袋的手停住了。
窗外,风雪呼啸着卷过屯子。
乔正君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协议,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
然后他的手向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他想起小栓子憨厚的笑,想起陈晓玲撕心裂肺的哭,想起孙德升眼镜片后那算计的光。
半晌,他开口,声轻得像自自语,却每个字都钉死在风雪里:
“想吃绝户?”
“问过我没有。”
远处,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地撕破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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