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安静,被王德发那句“不安全吧”锯开了。
乔正君握刀的手没动,另一只手作势去压背篓盖布——指尖悬在布角上方,却迟迟未落。
他早看见了那根斜伸的灌木枝。
不,确切地说,这树枝本就是他半刻钟前经过时,用脚跟“无意”踢到位的。
眼角余光扫到林隙间人影一闪时,他心中那盘棋就已经摆开了子。
盖布边角那处松脱的线头?
那是他今早出发前,亲手挑松的。
饵已备好,就等鱼闻着味来撞线。
他指尖终于落下,却不是压紧,而是就着树枝的勾拽,顺着那股力道,将布角又带开了几分。
动作流畅自然,像被意外绊了一下。
那截褐色狐狸皮毛,彻底晾在了雪光里,油亮得像一团凝固的火。
王德发的眼睛像饿狗见了肉,倏地亮了。
乔正君心里那杆秤,砝码轻轻一放——鱼,上钩了。
砝码不是皮子,是人。
他手上动作顿了半秒,耳力全开——身后老松树后,赵大松的呼吸骤然一紧,又猛地屏住,粗重得像拉破风箱。
半秒。
够长了。
足够他看清局面,也足够他将计就计:既然藏不住,不如让它露得更“恰好”些。
既然要试,就得把火扇到最旺,把人心照得通透。
前世在荒野,他见过太多种“同伴”。
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凤毛麟角。
更多是称兄道弟,事到临头跑得比兔子还快,甚至反手推你挡刀。
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事砸出来的,更是靠局试出来的。
赵大松早上那声“听指挥”,说得掷地有声。
现在,乔正君亲手把“事”递到了他面前,不,是把他引到了“事”的刀刃前。
他不指望这汉子拼命——那要求太高,也太蠢。
他只想看清,这份临时的搭伙交情,在现实的刀锋抵近喉咙时,对方骨子里的成色。
是两清,还是倒欠?
或者,最糟的——反咬一口?
看清了,往后路怎么走,人心怎么用,甚至刀口往哪边指,心里才有底。
“我跟你说话呢,乔正君。”
王德发伸手来拍他肩膀,动作里带着试探的轻佻。
乔正君肩膀微沉,侧身,那只手擦着他胳膊落空了,连衣角都没碰到。
幅度极小,却干净利落得让王德发一愣。
他抬眼,看向王德发。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
心里却在飞速推演:对方三人站位松散,没带枪,王德发贪莽在前,孙建军阴滑伺机,陈小柱可忽略。
自己身后五步是老松,左后乱石坡是绝地,也是……诱敌之所。
这种近乎漠视的平静,让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可箭已离弦。
身后跟班看着,刘慧含泪带怨的眼睛还在脑子里烧着。
那皮毛油光水滑,七八块钱打不住,若是送到负责返城名额的林副主任手里……
贪念“轰”地窜起,烧干了那丝不安。
“装哑巴?”王德发提高音量,右脚往前踏了半步,封住乔正君左后侧的退路,“我问你,这背篓里装的什么?”
乔正君依旧沉默。
乔正君依旧沉默。
但这沉默,此刻是一种主动的压迫。他在等,也在引导。
等王德发被这沉默激怒,露出更多破绽;看孙建军眼里如何掂量利弊;
更在等——等那棵老松树后,被家庭、病妻、欠债和“仁义”撕扯的汉子,做出最终选择。
他给过对方机会靠近,也给过对方暗示,现在,是收网看鱼的时候了。
“王德发!”
一声暴喝炸开。
赵大松冲了出来,棉帽歪斜,脸膛涨红,几步抢到乔正君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背篓。
手里老套筒枪口朝下,握枪的手指节死白,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两股蛮力在五脏庙里撕扯、顶牛。
爹咽气前的声音、媳妇咳成虾米的背影、老三等学费的眼巴巴……所有的画面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出门前,媳妇把最后半块玉米饼子塞给他,眼窝深陷:“跟紧乔正君…那孩子,仁义。”
仁义。
赵大松喉结滚动,枪口随着这个动作往上抬了半寸,直指王德发:“你、你动一下试试!”
这一吼,把他自己先震住了。
但吼出来了,胸膛里那团乱麻反而被吼开一条缝。赌了!就赌乔正君不是凡人!
乔正君眼角余光扫过赵大松绷紧的后背,心里那杆秤轻轻一动——第一反应站出来了,这汉子,血未冷。
但……够不够烫?
王德发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赵大松,你他妈脑子让门挤了?跟他穿一条裤子?”
“正君是我兄弟!”赵大松脖子一梗,“今儿这山,我俩一块儿进的!”
“兄弟?”王德发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赵大松握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