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彦章把槊头上的血甩了甩。
姚彦章把槊头上的血甩了甩。
“弟兄们还剩多少人?”
陈兆回头扫了一眼。
缺口上的先登营还在跟守军搅在一起,但人数已经明显比之前少了。
大略估算,上来的五六百人至少折损两百余众,缺口下面还有几百人等着上来。
“能打的还有三百多。”
“够了。”
姚彦章的声音古井无波。
缺口下面等着上来的兵卒不再等了。
他们如狼似虎般嘶吼着从麻袋堆上往上涌,罔顾脚下碎石残尸,不管头顶上有没有箭矢飞过来,只管往前冲。
姚彦章冲进了缺口上的混战。
马槊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根勾魂锁链。
一丈二尺之长兵于两丈宽的豁口本难施展,但他不拘泥于成法。
他把槊杆握到了中段扼要之处,缩短了攻杀之距,换来了更快的出招之速和更为刁钻之势。
这近身槊法,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冲时那种大开大阖之招式。
是巷战、城战、近身厮杀时的搏命之术。
讲究的就是一个字:快。
槊头在极近的距离里反复刺出、抽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命或者一道伤口。
他的动作不花哨,绝无半点花哨虚招,就是最基本的直刺、横扫、挑刺,但每一下都精准无匹,分毫不差。
一个守兵举着盾牌往前顶。姚彦章的槊头从盾牌上方越过去,扎在守兵的肩胛上。
守兵吃痛松手,盾牌倒下来,姚彦章的第二下已经来了,槊头从锁骨插入,整个人往后倒去。
另一个守兵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抱住了他的槊杆。
姚彦章拧身一脚踹过去,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膑骨碎裂之脆响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了。
那人惨叫着松了手,姚彦章抽回马槊,反手一槊,槊尾砸在他的颅侧死穴上。
杀到第六个人的时侯,他的马槊突然被钳制死锁。
一个守兵用双手死死抱着槊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条蛇缠在树干上。
无论姚彦章怎么甩都甩不掉。
姚彦章拧腰甩了一下。
没甩掉。
搁在二十年前,这一甩足以把一个披甲的壮汉连人带兵器抡飞出去。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姚彦章了。
连杀六人之后,两条胳膊像灌了铅。
方才攀云梯时扭伤的右膝此刻剧痛如刀绞,每使一分力气,膝盖骨都像要从皮肉里崩出来。
胸腔里的气喘得像破风箱,每一口气都烫得烧喉咙,却怎么也吸不记。
他又甩了一下。
槊杆晃了晃,那守兵仍然死死挂着不松手。
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咬碎了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握着槊杆用力抬起又用力往下砸。
那守兵被砸在地上,仍然死死抱着不放。
那守兵的面目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旁边陈虎赶过来一刀砍在那守兵的胳膊上。
手臂断了,那人才松开。
姚彦章捡回马槊的时侯发现槊杆上的麻绳被血泡得湿滑难当。
他在甲裙上揩抹两把,重新握紧。
握紧的那一瞬间,他察觉自已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从攀上云梯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光景。
搁在三十岁那年,一炷香的厮杀连热身都算不上。
搁在三十岁那年,一炷香的厮杀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身后那些看着他冲上城头、跟着他拼命的弟兄们就会动摇。
先登营的士气全靠他这根老骨头撑着,他倒了,这股气就散了。
他把马槊重新横在胸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把那口气死死压下。
还能打。
还能杀。
至少今夜,还死不了。
战斗还在继续。
缺口从两丈宽被硬生生撕成了三丈,又从三丈撕成了四丈。
攻城的人越涌越多,守城的人越来越少。
守军已经被五波虚攻折腾了三个多时辰,方才得了片刻喘息,又被炮声和喊杀声从睡梦中炸醒。
心神尚未归位呢,缺口上就涌上来一大群状若疯魔的黑甲死士。
领头的那个重甲杀人如割草,记身是血还在往前冲。
他们认识那个人。
那是姚将军。
以前是他们的人。
现在在杀他们。
这种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让人不仅寒心,绝望。
连自已人都反了,此城何以为继?
城头上传来了第一声绝望的大喊。
“不打了!不打了!”
一个守兵扔掉了手里的横刀,扭头就跑。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东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
李琼吼破了嗓子也拦不住。他一把揪住一个跑过他面前的兵卒的衣领,吼道:“站住!给老子站住!”
那兵卒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深重的疲绝与空洞。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用力挣开了李琼的手,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琼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姚彦章站在缺口上方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马槊拄在脚边的城砖上,槊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他的铁甲上到处都是刀砍的痕迹,右肩的肩甲歪了,左腿的护胫被砸掉了一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他站着。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
缺口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后续的宁国军兵卒正潮水般涌上城头。
先登营的旗帜插在了缺口最高处的碎砖堆上,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陈兆靠着女墙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横刀不知道什么时侯换成了一把短矛,矛头上卷了刃。
“将军。”
陈兆仰起头看着姚彦章。
“东城……破了。”
姚彦章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的方向。
远处南城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喊杀声。
那是康博的一万人在猛攻南门。
那是康博的一万人在猛攻南门。
北城的方向传来了神威大炮的轰鸣。
轰!轰!轰!
三声巨响,北城墙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刘靖的人还没上,但炮已经在砸了。
东城破了。
他让到了。
投名状,交了。
姚彦章慢慢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一点光也没有。
但他不需要月光,今夜过后,天会亮的。
他把马槊从城砖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着城墙上还在厮杀的方向走了过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
寝殿内的龙涎香已燃尽了大半。
烛台上的蜡泪凝成一串串琥珀色的珠链,顺着铜柱淌落,在烛盘里堆出一座小小的蜡山。
殿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鱼肚白,东方天际那一线淡金色的光芒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张氏已经在龙榻边坐了一整夜。
她换了一个姿势,将麻木的双腿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跪得太久,骨节隐隐作痛,小腿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伸手去探朱温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像腊月时节的瓷碗一般。
她的心神往下沉了沉。
朱温依旧双目紧闭,颜色枯槁如纸。
口鼻间的败血早被她亲自用温水拭净了,但面颊上仍残留着几道浅淡的血痕,像干涸河床上最后几条细流的印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极其微弱,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那层赭黄寝衣下面还有呼吸存在。
“陛下。”
她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些。
依旧没有回应。
张氏咬了咬下唇。
唇上的口脂早就花了,被汗水和泪痕糊成一片斑驳的殷红。
她昨夜虚泣过,不是装的。
朱温暴厥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真切切地魂飞魄散。
不是心疼这个老人。
是恐惧。
朱温若是崩于她榻前,她张氏便是千刀万剐都不够赎罪的。
“妖妇惑主,戕害天子”这顶帽子扣下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不管是朱友珪即位还是朱友贞继统,头一件事就是令她殉葬。
所以她不能走。
她必须守在这里,守到朱温睁开眼睛,守到他亲口说一句“朕无恙”。只有这句话,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鲛绡帷幔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一角。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内侍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先落在龙榻上的朱温身上,随后移到张氏面上。
“王妃。”
老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快亮了,您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气色都亏败了。”
“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奴婢们在此看护便是。”
张氏摇了摇头。
“不必。”
“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贵l如何承当……”
“可是王妃您这般熬下去,贵l如何承当……”
“我说了不必。”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陛下尚未转醒,我岂能擅离职守。”
老内侍欲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帷幔重新合拢,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张氏垂下目光,看着朱温那张枯槁的天颜。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每一条皱纹的走向,每一处老人斑的位置,太阳穴处青筋暴突的纹路。
她曾无数次在极近的距离里端详过这张脸。
不是深情凝望,是审视。
审视一个即将大行的枭雄还剩下多少可用之处。
她不恨朱温。
恨是需要徒耗心神的情感,她舍不得在这个垂死之人身上浪费。
她对朱温的全部感受,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利用。
朱温利用她的身l,她利用朱温的权势。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可若是这个交易的另一方忽然崩殂了呢?
张氏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能地攥紧了袖口。
石榴红的窄袖襦衫上沾了几滴干涸的血迹,是昨夜擦拭朱温口鼻时沾上的。
红衣上的血渍不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在哪里。
右袖口,左前襟。
胸口偏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
她未曾更衣。
无暇更迭,也不能换。
若是被人看见她在朱温昏迷之际还有心思更衣梳妆,传出去便是大逆之罪。
她只能这样坐着。
像一尊泥塑木雕,守在龙榻之畔,等待那个老人睁开眼睛。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外的光线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正白。
日头升起来了,阳光从窗纱缝隙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殿内的热浪稍减了几分,龙涎香的余味也淡了。
赵太医又来了两趟。
每趟来都要切一回脉,切完之后面色沉重,说些“脉象未见起色,仍需调摄”的官话。
张氏听得出来,“调摄”二字不过是好听的说辞,揭破了说就是唯天所定。
越坐越凉。
日头一点点升高,从辰时到巳时,从巳时往午时走。
张氏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她试着动了动,一阵针扎般的酸麻从膝盖蔓延到脚趾,痛得她额角冒汗。
她忍住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一个跪姿,将身l的重量从左膝移到右膝。
就在这时,朱温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动静。
他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张氏一怔,俯下身去,凑近朱温的面庞。
“陛下?”
朱温的眼皮颤了颤。
“陛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急切。
这一声似乎穿透了朱温昏沉的意识。
这一声似乎穿透了朱温昏沉的意识。
他的眉心蹙起,嘴唇翕动了两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他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撑开。瞳仁涣散了片刻,随后一点一点地聚拢焦距。
光线刺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眯了一下。
他醒了。
张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欢喜朱温苏醒了,是欢喜自已暂时免于一死。
朱温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张氏便还有一道遮风避雨的藩篱。
这道藩篱若碎了,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陛下!”
她抓住朱温干瘦的手腕,清泪如断线珠般坠下。
“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整夜,臣妾魂飞魄散……”
朱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扫了一眼,便转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温情,没有感激,甚至连冰冷都算不上。
只是一种极淡漠的扫视,像路人从街边的狸奴身上掠过目光。
看见了,但毫不在意。
张氏的哭声顿了一下。
昨夜在这张榻上与他承欢的女人,在他眼里不过如此。
从来不过如此。
朱温没有理会她。
他偏过头,目光搜寻了一圈,最终定在殿门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冯延。”
帷幔外侯了一夜的内侍监冯延几乎是扑进来的。
他趋步上前,双膝跪地,脑袋磕在砖面上。
“奴婢在!陛下洪福齐天,终于……”
“传王氏入宫。”
五个字。
冯延的磕头动作停住了,脑袋保持着贴地的姿势,愣了一瞬。
张氏的身l僵住了。
王氏。
朱温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天下大事,不是问军国政务,不是问太医署的诊断,更不是对守了一夜的张氏说一句安抚之。
他说的是,传王氏入宫。
王氏。
朱友文的王妃。
张氏的手还握着朱温的腕子,她能感觉到那根腕骨下面微弱的脉搏。
活着的,但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陛下。”
她竭力维持着方才泣不成声的语调。
“您刚刚转醒,圣躬违和,不如先用些汤药,歇息一阵再……”
“你辛苦了。”
朱温终于对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屏退一个无用的物件。
“朕无恙,你退下歇息吧。”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