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此刻的苏云晚,正在经历一场真正的地狱行军。
软卧车厢和硬座车厢的连接处,是整列火车最混乱的地带。
过道里挤满了买不到座票的人。
有的直接铺张报纸睡在座位底下,有的靠着厕所门打盹。
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脚臭味,甚至还有活鸡活鸭的叫声,混杂成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热浪。
苏云晚用沾了花露水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紧锁。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虽然显得臃肿,但那张脸实在太过惹眼。
即便病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矜贵,在这群灰头土脸的人堆里,就像一只落入鸡群的白鹤。
“嘘――”
几个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的二流子看见她,眼睛都直了,吹起了下流的口哨。
“妹子,这大衣不错啊,里面穿的啥?”
“也是去北京?要不要哥哥挤一挤暖和暖和?”
污秽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苏云晚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目视前方,眼神冷冽如冰,那种高高在上的漠视,反而让那几个混混愣了一下,没敢真的伸手阻拦。
终于挤到了锅炉房。
前面排着四五个人。
苏云晚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在锅炉房旁边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奇怪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肘处打了两个整齐的补丁。
头发花白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胶布缠得死死的。
周围的人都嫌弃他身上那股酸腐味,离得远远的。
老头却毫不在意,正借着锅炉房昏暗的灯光,如饥似渴地盯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从废纸堆里抢救出来的残页。
隐约还能看到用来包裹机器零件的油渍。
苏云晚本来只想打完水赶紧走。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纸,心口蓦地一跳。
那是全英文的排版。
字体密密麻麻,却很工整。
最顶端隐约可见泰晤士报的残缺报头。
而正文内容,竟然是关于国际贸易结算最新条例的分析!
在这个年代,在西北的列车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老头眉头紧锁,手指在那张纸上颤抖着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似乎被其中一个复杂的术语卡住了。
“letter……of……credit……”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单词,发音带着浓重的方味。
急得直抓头发,连连咳嗽。
“咳咳咳……这到底是信贷信,还是信用证书……怎么解释都不通啊……”
此时,轮到苏云晚接水了。
开水哗哗流进暖壶,热气蒸腾。
苏云晚盖上壶塞,提起暖壶。
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自身难保,不该管闲事。
但那是知识。
是被这个时代视若敝履,却在她心中重若千钧的知识。
苏云晚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老者,忍着高烧带来的眩晕,朱唇轻启。
“letterofcredit。”
她声音因病虚弱,发音却异常清晰标准。
那是纯正的伦敦腔,优雅圆润,每个音节都恰到好处。
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错愕。
苏云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残页上,淡淡开口:
“简称lc。中文译作信用证。”
“是指银行有条件保证付款的证书,是国际贸易中最主要的结算方式。”
“不是信贷信,也不是简单的信用证书。”
老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的年轻女子。
在这个遍地是文盲,连abcd都认不全的年代。
在这个去往北京的拥挤列车上。
竟然有人能一眼认出这个专业术语,还能如此精准地解释其含义?!
“你……你懂洋文?你还懂金融?”
老者声音颤抖,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差点栽倒。
苏云晚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触手是一把瘦骨嶙峋的骨头。
“略懂。”
苏云晚收回手,神色淡然。
“以前家里做过一点出口生意。”
老者看着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那是遇知音的狂喜,也是看到希望的震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顾忌着周围的环境,硬生生忍住了。
苏云晚没打算多聊。
她的头越来越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这是她为了这次逃亡,特意攒下的保命粮。
上海益民食品厂出的,只剩最后一块了。
“低血糖会手抖,看不清字的。”
她将巧克力递过去,语气依旧清冷疏离。
老者愣愣地接过那块带着体温的巧克力,锡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银光。
“谢……谢谢小同志。”
苏云晚微微颔首,提起暖水壶,转身穿过拥挤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老者紧紧握着那块巧克力,看着她消失在软卧车厢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报纸折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宝贝。
“苏……云……晚……”
他想起刚才这姑娘大衣领口内侧绣着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
夜深了。
列车呼啸着向东,冲破风雪,驶向未知的黎明。
苏云晚喝了热水,吃了退烧药,在随着铁轨节奏轻微摇晃的软卧上昏沉睡去。
虽然身体痛苦,但她的灵魂仿佛正在破茧而出。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军区家属院。
霍战躺在冰冷的行军床上,被冻醒了一次。
他迷迷糊糊地拉了拉单薄的被子,在梦里骂了一句:
“苏云晚,明天最好给我滚回来生炉子,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