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动静大得让半个食堂都静了下来。
“她娇气得很,吃不了苦自然会回来。”
霍战的声音硬邦邦的。
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用你们操心。”
他依然死守着那条底线――苏云晚离不开他。
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女人。
离开了他霍战的津贴和庇护,根本活不下去。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突然冲进来个通讯员。
气喘吁吁地喊道:
“霍团长!霍团长在吗?”
霍战心口紧了一下。
那股不祥的预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几分说不出的期待。
难道是派出所打来的?或者是收容站?
看吧,我就说她撑不住。
霍战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沉稳。
但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什么事?”
“北京军区后勤部的张干事来电!”
“说是军线长途,有急事找您!”
北京?
霍战皱了皱眉。
张干事是他老战友,转业去了北京。
这时候打电话来干什么?
难道……苏云晚跑到北京去了?
霍战大步走进通讯室,抓起那个黑色的胶木听筒。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严肃。
“我是霍战。”
“老霍啊!你小子不够意思啊!”
听筒里传来张干事标志性的大嗓门。
震得霍战耳膜嗡嗡响。
语气里满是兴奋和埋怨。
“嫂子来北京享福,你怎么还藏着掖着?”
“跟弟兄们说是回老家了?”
霍战脑子里嗡的一响。
“什么享福?她在北京?”
霍战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在哪看见她的?”
“是不是在火车站要饭……或者在给人洗盘子?”
在他贫瘠的想象力里。
苏云晚离开他,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去餐馆刷盘子。
还得是被老板娘骂得狗血淋头的那种。
“洗盘子?哈哈哈哈!老霍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张干事笑得岔了气。
“今儿早上我路过长安街,亲眼看见你媳妇从北京饭店出来!”
“北京饭店啊!那可是接待外宾的地方!”
“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霍战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看错了吧。”
他下意识地反驳,嗓子发干。
“她身上没钱,也没介绍信。”
“怎么可能住北京饭店?”
“我看错?我这双眼是狙击手的眼!”
“嫂子那长相,十里八乡能找出第二个?”
张干事急了。
“而且还不止呢!”
“我亲眼看见她上了一辆红旗轿车!”
“那是外事部门的专车!车牌我都记住了,甲a00xxx!”
“还有个高鼻梁的老外,屁颠屁颠地给她开车门。”
“那架势,比咱们师长都威风!”
红旗轿车。
外事专车。
老外开车门。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砸在霍战心上。
把他那套离了我只能扫厕所的逻辑,砸得稀巴烂。
在这个年代,红旗轿车意味着什么,霍战比谁都清楚。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国家脸面的代表。
他奋斗了半辈子,连坐吉普车都要申请。
苏云晚……那个只会绣花喝茶的苏云晚,坐红旗?
“不可能……”
霍战喃喃自语,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她连句洋文都不会说,坐外事车干什么?”
在他印象里,苏云晚看的那些书都是闲书。
她偶尔哼的小曲也是靡靡之音。
他从来没问过她懂不懂外语。
因为在他眼里,那都是没用的东西。
“会不会说洋文我不知道。”
“但我看那个老外对她可是恭敬得很!”
张干事还在那边喋喋不休。
“老霍,你真是娶了个金凤凰啊!这派头,啧啧……”
霍战猛地挂断了电话。
通讯室里的小战士吓了一跳。
怯生生地看着自家团长。
霍战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慌。
他死死盯着那部电话机,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假的。
肯定是张干事看错了。
苏云晚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她就是个离了男人活不了的娇气包!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然而,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淹没了他所有的自信与傲慢。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
北京,下午。
外交部大楼前,阳光正好。
刚结束了一轮技术细节确认的施耐德心情大好。
主动提议要在楼前合影留念。
苏云晚站在庄严的国徽下。
身穿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
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德文翻译文件。
初冬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伸手去挡。
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左边,是外贸部副部长林致远。
右边,是德国顶尖专家施耐德。
在这个男权主导、满街灰蓝色的时代画卷里。
她像是一抹最亮丽的色彩,自信、明亮、从容。
“苏女士,笑一下。”
《人民日报》的摄影师喊道。
苏云晚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这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卑微。
只有掌控命运的笃定。
闪光灯亮起,将这一刻定格。
这一刻,她是国家的首席翻译。
是不可或缺的谈判专家。
而在遥远的西北。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霍团长。
正坐在阴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红旗轿车四个字。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割裂。
霍战看着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撤销的寻人启事。
那原本是他准备用来羞辱她、让她写检讨的工具。
此刻,那张薄薄的纸,比巴掌抽脸上还疼。
三天已过。
她不仅没回来扫厕所。
反而去了一个他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高度。
霍战缓缓闭上眼,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桌面。
一股从没有过的慌乱。
终于钻破了他那层硬邦邦的自尊,扎进了心里。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