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在大百货商店橱窗里见过却不敢问价的款式,要好几十块钱一条!
而照片里的苏云晚,站在一群大人物中间,像是发着光。
那种光芒,不是靠装贤惠、抢着干活、洗手作羹汤就能装出来的。
那是知识、眼界和底气堆出来的护城河。
梁盈引以为傲的“勤俭持家”、“能干农活”,在这张照片面前,瞬间变得土气且廉价。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就能取代苏云晚。
可现在她才明白。
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
她连做苏云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压根就没正眼看过这泥潭一眼!
……
“霍团长!霍团长!”
团部警卫员小张一路小跑,在大院门口截住了正要回家的霍战。
“师长紧急召见!让您立刻去团部一号会议室!”
小张喘着粗气,神色紧张。
“师长特意交代了,所有团级以上干部都在,就等您一个了!”
霍战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师长亲自召见?还是全体干部会议?
难道是苏云晚离家出走的事情闹大了?
这年头,军官家属闹离婚可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要是被扣上个“虐待家属”或者“破坏军婚”的帽子,他这身军装都得脱!
霍战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该死的女人!
走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硬着头皮转身朝团部走去。
一路上,他已经做好了挨处分、写检讨的准备。
甚至想好了怎么跟师长解释苏云晚的“资产阶级小姐脾气”,把责任往她身上推一推。
推开会议室大门。
里面烟雾缭绕,坐满了军区的大佬。
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霍战喊了声“报告”,正准备立正敬礼接受暴风雨的洗礼。
坐在首位的师长突然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不苟笑的黑脸,此刻竟然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霍战来了。”
师长没让他坐,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
“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一声响,把霍战的心都拍颤了。
完了。
这是要通报批评了。
然而,下一秒。
师长的声音却并没有雷霆震怒,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甚至还有点……阴阳怪气?
“霍团长,你藏得深啊!”
“咱们西北军区,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才,你居然一声不吭?”
“怎么?怕组织跟你抢人?”
霍战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师长,我……”
“行了,别装傻了!”
师长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
“看看!《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苏云晚同志,以外交部首席特聘专家的身份,解决了德国人都头疼的技术难题!”
“给国家挽回了数百万的损失!”
“这是给咱们军区长脸!也是给你霍战长脸!”
“你倒好,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家属有这样惊天的才华,怎么不早向组织汇报?”
“这是要给外交部输送人才,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吗?”
师长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表扬。
可落在霍战耳朵里,却字字诛心,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他僵硬地走上前,手有些抖地拿起那份报纸。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看到离开他之后的苏云晚。
照片里的她,下巴微扬,眼神坚定。
没有了在大院里被婆婆刁难时的隐忍。
没有了面对他冷暴力时的委屈。
那个他印象里只会哭鼻子、要这要那的“娇气包”。
此刻站在国家的最高舞台上,从容得让他觉得陌生,甚至觉得刺眼。
视线扫过报道中的文字――
“苏云晚同志以深厚的工业素养折服外宾……”
“精准指出德方数据错误……”
“展现了大国风范……”
每一个字,都在粉碎他这三年来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她离了他,就是一株会枯死的菟丝花。
他一直以为,她那些书都是装样子的摆设。
他甚至还大不惭地跟王大炮说过:“离了我就只能去扫厕所。”
可现实却是――
她不仅没扫厕所。
反而站在了他这辈子都可能无法企及的高度,俯视着他那可笑的傲慢。
霍战的手指死死捏着报纸边缘,纸张发出哗哗的脆响。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战友们的恭维声、羡慕声,此刻听在他耳朵里,全是讽刺。
“老霍,行啊!娶了个女诸葛!”
“怪不得你看不上咱们大院里的那些庸脂俗粉呢!”
“嫂子这水平,以后怕是要调去北京享福咯,你小子有福气啊!”
每一句恭维,都像是在提醒他――
你是个瞎子。
你把一块绝世美玉,当成了垫脚石,还嫌弃她硌脚。
而且,最讽刺的是。
这块玉,已经被他亲手扔了。
……
散会后。
霍战拿着那份报纸,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大楼。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沿途遇到的战友和军嫂,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对他指指点点、等着看笑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羡慕,还有一丝……同情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有眼无珠、弄丢珍宝”的傻瓜的眼神。
霍战站在漫天风雪中。
低头看着报纸上苏云晚那张自信明媚的笑脸。
这三天里,他第一次感到了冷。
那种冷,不是因为气温。
而是因为心里那座名为“大男子主义”的堡垒,彻底塌了。
寒风灌进领口,第一次真正吹透了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军装,也吹透了他的骨头。
“晚晚……”
这一声呢喃,瞬间被风雪吞没。
无人听见。
亦如他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