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离开市委大楼时,已是深夜十一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晃动。他没让司机送,自已沿着府前街慢慢走。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娘正收拾货架,看见他,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林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学生的作文本。茶几上摆着半杯水和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高阳轻轻取下作文本,给她盖了条毯子。动作很轻,林静还是醒了。
“回来了?”她揉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吃饭了吗?”
“吃了。”高阳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眼作文本,“这么晚还改作业?”
“明天要讲评。”林静坐起来,看了看他的脸色,“事情……有好转?”
“嗯,可以继续工作了。”高阳说得很简单,但林静听懂了。她没多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很暖。
“小远晚上打电话回来,说实习挺顺利的,让你别担心。”
“他哪是让我别担心,是让你别念叨他。”高阳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儿子在省城读研,今年毕业,工作还没定。林静想让他回来考公务员,孩子自已想去南方闯闯。这事提了几次,总说不到一块儿。
林静看着他:“你有心事。”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沉闷绵长。
“审计结束了,但有些事……还没完。”他说,“就像挖树,表面的根砍断了,地下的还在长。”
“那就接着挖。”林静说得很平静,“只要根还在,树就还会长。你不挖,它迟早要顶破地面。”
高阳看着她。妻子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总带着点书卷气,但道理很直白。
“怕伤着别的根。”他说。
“该伤的就得伤。”林静起身去倒水,“治病还要动刀呢。你当初做手术,医生怎么说的?‘病灶清干净,恢复才彻底。’”
水壶发出呜呜的响声。高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是啊,病灶。青州的病灶,不止在账本上,还在人心里。
第二天一早,高阳去了东风机械厂。这是第一期改造的三家企业之一,主要生产传统农机设备,市场萎缩得厉害。厂区在老城区边缘,红砖厂房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厂长周大海早早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高书记,您亲自来……”
“看看实际情况。”高阳和他握了握手,“改造方案职工讨论过了?”
“讨论了三轮。”周大海领着往里走,“大部分同意,但有几个老师傅……情绪比较大。”
车间里,机器已经大部分停了。几个老工人正围着一台老式铣床,用手摸着导轨,像在告别。看见高阳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
“高书记,这台床子,八五年进的厂。”老工人姓刘,在东风干了三十八年,“我学徒就在这上面学的。那时候,整个青州就三台这样的床子。”
高阳走过去看。床身上铭牌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大连机床厂1985”的字样。导轨磨损严重,手柄的漆磨得发亮。
“精度跟不上了吧?”高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