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回到新的办公室,坐在处长的办公椅上,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阳光明媚,暖光铺满整张办公桌,桌上摞着厚厚的文件,全都等着他签字审批。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是全省纺织行业结构调整的方案,方案中特意提及青州纺织厂,将其列为改制典型,计划推广经验,可落款处的签字,早已不是周明,换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高阳心头一怔,当即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明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他再拨一次,依旧是忙音,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
下午,他托人打听,才得知周明已于去年退休,退休之后,便再也没踏足过厂子。
思量片刻,高阳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青州。
次日一早,他便驱车赶往青州,抵达纺织厂时,已是正午。他先走进车间,机器依旧在运转,工人们仍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那位熟悉的老女工也还在,头发已然全白,双手却依旧灵巧麻利。
女工抬头看见高阳,先是一愣,随即开口:“小高?你怎么来了?”
“大姐,周厂长在家吗?”高阳温声问道。
“应该在的,他退休后,就天天在家待着。”女工笑着答道。
高阳问清周明的住址,便朝着家属楼走去。周明住在厂里的老宿舍楼,两居室在五楼,没有电梯,他一步步爬上楼,抬手敲了敲门。
门应声打开,周明站在门口,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头发全然花白,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脊背也微微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看见高阳,周明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开口:“小高?”
“周厂长,我来看您了。”
周明连忙笑着侧身:“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纺织厂的全景照片,照片里的那根烟囱,格外醒目。
周明招呼高阳坐下,倒上一杯热茶:“小高,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听说您退休了,特意来看看您。”
周明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退了,实在干不动了,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一天都没歇息过,如今突然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他望向窗外,轻声说道:“厂里现在一切都好,新厂长有能力,工人们也都信服他,我放心。”
“那就好。”高阳轻声应道。
周明忽然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小高,你当处长了?”
高阳微微颔首。
“好,好啊,好好干。”周明连声说道,随即起身走到窗边,“我这一辈子,都扎在这个厂里,从学徒做到厂长,又从厂长干到退休,如今每天站在这窗前,看着那根烟囱,心里就觉得踏实。”
高阳也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窗边,窗外,那根烟囱依旧矗立,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腾。
“小高,你往后的路还长,别忘了我当年跟你说的话。”
高阳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周明欣慰地点头,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望着那根烟囱,久久没有语。
当晚,周明执意留高阳吃饭,周明的妻子做了一桌家常小菜,还开了一瓶酒。酒过三巡,周明微微醉意,紧紧拉着高阳的手,动情地说:“小高,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救活了这个厂,而是认识了你。”
“周厂长,您千万别这么说。”高阳连忙说道。
“我说的是真心话。”周明看着他,眼神真挚,“你这个人,心里装着百姓,装着这些底层的人。”
高阳沉默无,心中满是动容。
那晚,高阳住在县招待所。次日清晨,他又去了厂里,再看了看那台熟悉的机器,看了看那位老女工,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
离开的时候,他在厂门口静静站了许久,那根老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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