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昨天我在厂里碰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孙市长。青州的孙市长。”

高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去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烟囱的情况。他在下面站了十几分钟，抬头看了好几回，还拿手机拍了照。我上去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就说了一句‘周厂长，这烟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然后走了。”

高阳没说话。孙市长亲自来看烟囱，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不是来看风景的，他是来评估形势的。

他在看那根烟囱到底还能撑多久，看脚手架搭到了什么程度，看周明还在不在守。他在算一笔账——拆了这根烟囱，他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如果开发商给他的好处足够多，如果市里和省里没有人站出来拦，如果舆论的压力他能扛得住，那他就会动手。

“周厂长，这几天您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高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青州的烟囱，江州的文创园，方文涛的案子，省里的专项资金，土地变性的手续——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绳子，拴在他身上，往不同的方向拉。他觉得自已像一头牛，被拴在好几根桩子上，哪一头都挣不脱，哪一头都顾不全。

手机又响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静。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林静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催促，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有，但不暖。

“年前。二十八、二十九的样子。”

“你不是说这周回来吗？”

高阳愣了一下。他忘了。上周回去的时候，他跟高远发了誓，说这周一定回来。他举起右手发过誓的。

“林静，我这周回不去了。青州那边出了点事，我得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高阳能听见林静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高远在喊什么的声音，听不清。

“高远在等你。他把那个工具模型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拆了又装。他说，爸爸回来了我要给他看，我比他还会修机器。”

高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咳嗽了一声。

“你跟他说，爸爸下周一定回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高阳没说话。

“行了，你忙吧。”林静挂了电话。

高阳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很久没动。他想起高远蹲在沙坑里插的那根树枝，摇摇晃晃的，但没有倒。他想起高远说的“爸爸，你的烟囱也是这样的吗？”他想起自已举起右手发的誓。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照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红灯。他想起了很多人。周明，王德厚，刘志远，侯德贵，顾教授，陈明远，王建军，林静，高远。这些人站在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有的人推的是他的背，有的人推的是他的心。背上的力大，心里的力沉。哪一个他都放不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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