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以前觉得您傻。现在我觉得，傻的是我。您做的那些事——保烟囱、救工厂、替工人说话——我以前觉得是作秀，是给自已脸上贴金。后来我看明白了，您不是作秀。您是真的在乎那些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在江州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的人多了。有来捞钱的，有来镀金的，有来混日子的。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您说青州那根烟囱跟我有什么关系？没关系。但我就是不想看它倒。不是因为烟囱本身，是因为您在乎它。”

高阳没说话。他看着方文涛，方文涛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方总，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劝我的吧？”

方文涛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青州的孙市长，跟兴业置业的刘老板，两个人是连襟。孙市长的小姨子，嫁给了刘老板。”

高阳愣了一下。连襟。孙市长跟那个开发商是亲戚。这件事，周明不知道，顾教授不知道，省文物局的钱局长也不知道。方文涛在青州也有生意，他的人脉比高阳广，消息比高阳灵通。他能查到的事，高阳查不到。

“方总，你这个消息，准确吗？”

“准确。我让人查过了。孙市长的小姨子姓王，刘老板的爱人姓王，是同一个人。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孙市长还去当了证婚人。这事在青州知道的人不多，但不是秘密，有心查就能查到。”

高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连襟。开发商想拆烟囱盖楼，孙市长在背后撑腰。这不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这是亲戚之间的利益输送。孙市长保的是他妹夫的利益，不是开发商的利益。这就更难办了。一般的官商关系，查一查、敲打敲打，也许就散了。亲戚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是那么容易散的。

“方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方文涛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那根烟囱。”

他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

“高市长，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年后我要去一趟省城，跟陈副省长吃顿饭。您要是有空，一起来。”

高阳看着他。“陈副省长请你的？”

“我请他的。年前太忙，约不上。年后初八，在省城的一个饭馆，不是大酒店，是一个小馆子，老板是陈副省长的老乡。您要是来，我给您留位置。”

高阳沉默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行。您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方文涛走了。高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方文涛请他吃饭，名义上是跟陈明远吃饭，实际上是什么意思？是拉拢他，还是感谢他，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顿饭不能随便吃。吃了，别人就会觉得他跟方文涛是一伙的。不吃，方文涛会觉得他不给面子。在官场上，吃饭不是吃饭，是站队。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陈明远，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说方文涛请我吃饭，我去不去？这种问题，不该问，也不该答。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的烟囱上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红灯。他想起方文涛说的话——“我帮那根烟囱。”一个开发商，帮一根烟囱。这话说出去，没人信。但他信。因为方文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生意人的精明，有一种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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