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点了点头。“我会的。”

二

第二天早上，高远的烧退了。

高阳摸他的额头的时候，不烫了，潮潮的，出了一层细汗。高远睁开眼睛，看见高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爸，你回来了？”

高阳说：“回来了。你好点了吗？”

高远点了点头。“我不烧了。爸爸，你看。”他伸出胳膊，握紧拳头，做了一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胳膊上什么肌肉都没有，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高阳笑了。“好，有劲儿了。起来吃早饭吧。”

高远从床上爬起来，穿着小睡衣，光着脚，跑到客厅。林静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高远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烫。”林静说。

高远放下碗，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皮。鸡蛋壳剥得乱七八糟，蛋清上粘着碎壳。高阳接过来，帮他把碎壳挑干净，递给他。高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高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那片绿洲不大，水也不多，但它是活的，它在阳光下闪着光。

吃完早饭，高阳带着高远去楼下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晃眼。高远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踩出一串小脚印，鞋湿了，裤子也湿了，林静要是看见了又要说。但高阳没有管他，让他跑。小孩子就应该跑，就应该踩雪，就应该把鞋弄湿。

高远跑累了，蹲在雪地里，用手指在雪上画画。他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面画了一条线。

“爸爸，你看，烟囱！”

高阳蹲下来，看着那幅画。一个圆圈，一条线。圆圈是烟囱的底座，线是烟囱的身体。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根烟囱。

“高远，你怎么知道烟囱是这样的？”

“妈妈给我看过照片。你站在烟囱下面的那张。”

高阳想起来了。那是他在青州的时候拍的，周明用厂里的相机给他照的，黑白的，洗出来只有巴掌大。他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烟。那时候他二十六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瘦得像一根竹竿。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压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不知道林静什么时候翻出来看了。

“高远，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高远抬起头，想了想。“修机器。跟爸爸一样。”

高阳笑了一下。“爸爸不是修机器的。爸爸是管修机器的。”

“那我也管修机器。”

高阳摸了摸他的头。“好。你管修机器。爸爸把那台机器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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