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刘志远站在那台老样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紧一个螺丝。侯德贵蹲在机器后面，耳朵贴着护板，在听轴承的声音。李建国带着几个年轻工人在角落里搬运工件，嘴里喊着号子。

高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每次来机械厂，心里都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片绿洲。他知道这片绿洲随时可能消失，但它现在在这儿，水是清的，树是绿的，风是凉的。

刘志远抬起头，看见了他。

“高市长，来了？”

“来了。刘师傅，您忙您的，我随便转转。”

刘志远擦了擦手，走过来。“不忙。正好有个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文创园建起来以后，这台老样机要搬到展厅里去。我想给它做个底座，铸铁的，跟它原来的底座一样。原来的底座锈坏了，撑不住了。”

高阳说：“行。您做。多少钱，我签字。”

刘志远摇了摇头。“不要钱。我自已做。侯德贵帮我。我们用厂里的旧料，不花钱。”

高阳看着他。“刘师傅，您这是义务劳动？”

刘志远笑了一下。“不是义务劳动。是给它养老。它跟了我四十多年，我给它做个底座，应该的。”

高阳没说话。他走到那台老样机前面，伸手摸了摸机身。铸铁的机身还是冰凉的，粗糙的，但有一种温热从里面透出来——那是机器运转时摩擦产生的热量，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听着那个嗡嗡嗡的声音，觉得很安心。这个声音他听了两年了，从第一次试车到现在，一直没断过。它像一个人的心跳，只要它在跳，人就活着。机器也一样。

“刘师傅，底座做好了，给我拍张照片。”

“行。”

高阳转过身，走出了车间。他站在烟囱下面，点了支烟。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麻。烟囱顶上的烟很淡，很细，但没断。它在热浪中飘着，像一面旗帜。

他想起青州那根烟囱。想起它站在春天的风里，夏天的雨里，秋天的霜里，冬天的雪里。想起它站了六十八年，还要继续站下去。想起方远做的那个方案，一百多页，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都是心血。想起方远站在机械厂门口的那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他没有丢人。他做得很好。他二十六岁。

高阳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小刘在车里等着，看见他上来，问：“高市长，回市政府？”

“回。”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夏天的田野是绿色的，满眼都是绿，深绿，浅绿，黄绿，各种绿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调匀的画。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在绿色的田野中格外显眼，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撑着天。

他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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