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点了点头,满意地把画举起来,迎着灯光看了看。
高阳看着那幅画,心里那团乱麻像被风吹了一下。他想,马国良的事会过去,像秋天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但那根烟囱会一直在。他会让它在。
第三十九章霜降
马国良的事在江州官场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荡到了每个人的脚边。
高阳在党校上课,手机不敢离身。小刘每天给他发一条短信,汇报市里的动静。第一天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经贸委今天气氛不对,好几个人请了病假。”第二天的短信长一些:“纪委又来了两个人,找了经贸委三个科长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有一个女的哭了。”第三天:“马国良的办公室封了,门口贴了封条,纪委的人在整理材料。”
高阳一条一条地看着,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马国良是他的下级,经贸委是他的分管的部门。马国良出了事,他作为分管领导,有责任,也有尴尬。省里会不会认为他失察?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的发展?这些问题他不能不想,但想了也没用。
老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两个人在一个宿舍住了快一个月,老钱对他的习惯已经摸透了——高阳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心里有事的时候更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站在窗前能站半个小时。
第四天晚上,老钱从上铺探下头来,说:“高市长,你要是心里有事,说出来。我嘴严。”
高阳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沉默了一会儿。“老钱,你管工业园区,手下有没有出过事?”
老钱沉默了一下。“有。前年,工业园区建设局的一个副局长进去了。贪了六百万,一审判了十二年。”
“你是分管领导,省里找过你吗?”
“找了。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问我有没有失察,我说有。问我愿不愿意承担责任,我说愿意。最后给了个警告处分,不痛不痒。”
老钱顿了顿。
“但那个副局长是我提拔的。我用了他六年,觉得他踏实能干。结果呢?他收老板的钱,给人家违规批地,批了三百亩。三百亩地,六百万,一亩地两万块。他觉得自已赚了,他觉得老板赚了,但谁亏了?老百姓亏了。那块地本来是规划做公园的,现在盖了商品房,老百姓连个散步的地方都没有。”
高阳没说话。
“高市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我是想告诉你,下面的人出事,上面的人不可能一点责任没有。但你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已身上。各人的路各人走,他走歪了,你不能替他掰回来。”
老钱说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高阳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马国良是他分管的人,他是马国良的直接领导。马国良批的那些项目,有一部分报到他这里来过。他当时看文件的时候,觉得数字对得上,手续齐全,就签字了。他有没有可能发现问题?也许有。如果他当时多问几句,如果他去现场看看,如果他和那个老板谈谈,也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他没有。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签了字。他的签字像一枚印章,盖下去,几百万就出去了。现在出了事,他不能说“我不知道”。他知道的,他签了字的。他的签字就是他的责任。
周末回家,高阳跟林静说了马国良的事。林静听着,没有插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高远的毛衣在织,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会受影响吗?”她问。
“不知道。也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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