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六户农民签了协议。补偿标准提高到五万，每户多了三四万块钱，不够买房，但至少够付个首付。市里又帮他们在附近的镇上联系了安置房，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政府补贴了一部分。老大爷在签协议的那个下午，拉着高阳的手，没说话，握了很久。

高阳从田埂上走回车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王德厚。王德厚也这样握过他的手，在青州纺织厂的车间里，在他走的那天。王德厚的手比老大爷的更粗，更硬，更有力。那双手砌过烟囱，修过机器，拧过螺丝，握过太多人的手。每双都不一样，但每双都沉。他上了车，让小刘开车。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农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几个老人还站在田埂上，没有走，看着他的车。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

傍晚的时候，高阳接到了陈明远的电话。

陈明远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往常那么平静，好像有什么事压着，语气沉甸甸的，像一块湿透了的木头。

“高阳，我跟你说个事。省里有人把你告了。”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匿名信，寄到了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政府办公厅，好几个部门都收到了。信里说你滥用职权，帮开发商压低征地补偿标准，损害农民利益。说的就是你刚处理的东区配套道路征地的事。”

高阳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懵。

“陈主任，补偿标准是从三万五提到了五万，不是压低，是提高。那六户农民都签了协议，都满意。谁告的我？告我什么？”

“告你滥用职权，违规提高补偿标准，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写信的人很清楚内情，连你跟交通局孙局长谈话的内容都写了进去。”

高阳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感觉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从头顶凉到脚底。

“高阳，你在听吗？”

“在听。”

“这件事我会帮你查。但你要做好准备，省里会派人下来调查。你手头的工作不要停，该干什么干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主任，我知道。”

挂了电话，高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支烟。烟雾在眼前散开，像一团一团的雾，看不清方向。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鬼影。他不知道谁在背后告他。也许是交通局的某个人，也许是财政局的某个人，也许是那六户农民里的某个人——他不相信是后者，但人心隔肚皮，水太深了。

又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地响，吹得烟灰缸里的烟灰飞起来，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关窗，就站在那里，让冷风吹在脸上。远处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眨着眼睛，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站着。

他站了很久，直到全身冰凉，才关窗，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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