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两个被他拳脚击中,伤势最重的倒霉蛋很快也就断了气,鸡婆大师便顺道把他们推来了。
江闻还记得鸡婆大师当初疯游武夷山的时候,天天于坟茔崖墓栖息,每日与干尸仙蜕同住,早就将不净观和白骨观,修到大成境界,但此时如此生猛,还是让人颇为感叹。
「这个穿著……好像是藤牌帮的人?」
江闻眼神陡然一凝,瞬间从方才的些许错愕中挣脱出来,所有关于武林大会的纷扰都被抛在脑后。
他快步走到车前,不顾那刺鼻的气味,俯身仔细查看。他先翻看了最上面那具尸体,也就是鸡婆大师所说发疯伤人的那人,仔细观察著他的手掌――
只见他手上布满老茧,尤其虎口处痕迹深厚,是常年握持兵器的练家子,但是手掌并不宽厚,和江闻所熟知的拳掌修习有挺大的区别,更奇怪的是,江闻发现他的手掌手臂,似乎还有一些新鲜骨折的痕迹。
接著,他又检查这具尸体的指甲缝和鞋底――泥土痕迹新鲜,夹杂著特殊的红色颗粒和些许苔藓碎屑。
「红土……苔藓……」
江闻低声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与袁紫衣在废弃窑洞和三里亭的调查,那藤牌门弟子残留的红土和苔藓碎片,似乎与眼前这具尸体的有些相似,难道这人去过藤牌门弟子失踪前的地方?
「大师,你说他是在山坳里突然发狂?」江闻追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曾见到其他人?或者他身上、身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鸡婆大师挠挠头。
「特别的东西?当时乱得很,光顾著摁住这个疯子了……哦对了!」
他一拍大腿,「这人快死的时候,嘴里好像一直在念叨什么……老什么不死?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跟念咒似的。」
「『老聃良不死』?!」
江闻脱口而出,这正是藤牌门弟子包袱皮上,那首道家诗句的开篇!前几日藤牌门弟子接触过这首诗,如今这个人竟也发狂暴毙,死前同样念及此句!
「红豆姑娘,劳烦你与文定一同,让周隆和范帮主派几个可靠的人手过来,秘密将这几具尸体运回止止庵后山僻静处看守,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鸡婆大师回答道:「江掌门莫急,金刚门周隆那莽汉,老和尚刚刚就在山下碰见了,已让他带弟子去三里亭和各派宿处维持秩序了,省得那些江湖人酒后闹事,搅扰了大会清净。」
江闻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今日大会上周隆不见踪影,连他那破锣嗓子帮腔都没听见。那大师烦请您再仔细想想,发现他们的具体位置,以及发狂时的所有细节,待会儿需详细告知于我。」
……………
暮色四合,山风穿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白日里的喧嚣褪去,似乎只余下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一片空地上的几堆篝火明灭不定,也映照著几张惊魂未定的脸,十余名藤牌门和先天拳的门人聚在一起,脸上犹带惊恐,低声议论著什么,看样子他们不敢冒险穿过密林,打算熬到天亮再回去了。
江闻走上前,目光扫过众人:「我乃武夷派掌门江闻,诸位可认识藤牌门那名弟子?」
一个身材敦实、脸色煞白的先天拳弟子被同伴推了出来,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江……江大侠,这个人我认识,他叫刘长顺,是藤牌门的一名弟子!」
江闻与鸡婆大师对视一眼,沉声道:「莫慌,慢慢说,他怎么了?」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但声音依旧抖得厉害:「刘长顺他……前几日与小人有冲突,说好今日各自约了兄弟,要来切磋较量一番……三里亭有金刚门和丐帮,下梅镇又有那尊煞神,我们就约在了山脚无人处……可没想到,他突然疯魔又突然暴毙,当真是吓人。」
「疯魔?暴毙?你可知缘由?他之前可有何异常?」
「有!有!」
旁边一名藤牌门的弟子猛地点头,眼中恐惧更甚,与先天拳的弟子反而成了统一战线,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就是前几天,刘长顺他偷偷跟俺说,他傍晚在……在玉女峰对面的山坳里……撞见鬼了!」
「鬼?」对「鬼」这个词,江闻感到既陌生又耳熟。
「不……不是一般的鬼!」
「刘长顺这个人也怪……常说玉女峰上住著仙女,就是九曲溪边上那个位置……他经常在日暮天黑的时候,跑到那里张望玉女峰,结果就出事了……」
藤牌门弟子声音发飘,带著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他说那一天,他在野地里看见一个……一个鬼!就在那月亮地里……穿著灰扑扑的、薄得像雾似的衣裳……在那飘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描述,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刘长顺说……那鬼很是邪门!根本……根本不是人!月亮底下又冷又亮,照得那一片林子都发青,他躲在石头后面,被那鬼死死盯著,手脚都冻麻了都不知道……」
「后来呢?」江闻追问,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后来那只鬼……好像好像发现他了!刘长顺说,他当时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嗡著眼前发黑……等再有点知觉,天都快亮了,他才发现自己就瘫睡在那石头边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冷又僵。」
江闻思索片刻又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了,那三个兄弟死的事情还没被发现时。门主大概怀疑是对头暗算,就一直盯著大伙去向,因此他失踪的时候,门主也派人去找了他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他自己回来,亲自跟我们说的……」
「但是从他回来说完这些后,他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只有半夜才能醒过来一会,自己……自己跑到荒地里不知做啥。后面有兄弟们跟著去看……发现他在野地里一个人打拳,那草比人都要高了,边上都是乱坟堆子!」
他眼神变得极度惊恐:「那动作根本不像他自己的身子骨!僵硬!别扭!关节咔咔响,像是……像是被什么人抓著在动!可偏偏……偏偏他举手投足挥出的风……声音大得吓人!他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比划了一夜,再回到三里亭倒头就睡……再醒来就是今天,约我们去找人算帐,结果就彻底疯了,把自家兄弟都杀了一个!」
这个藤牌门的弟子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周围先天拳门人也面无人色,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摇曳,更添几分阴森。
脑中莫名多出武功或许是奇遇,但身体僵硬如提线木偶,随后性情大变、力大无穷,杀人之后暴毙,这分明是祸害。
在这些幸存者们口口流传之后,他们一致认定这哪里是奇遇,分明是在武夷山中撞了邪祟,被玉女峰飘著的「非人之物」勾去了魂魄,遭到了某种阴邪至极的诅咒!
江闻眼神锐利如电,望向玉女峰方向那被夜色吞噬的山峦轮廓,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会不会那只鬼,如今就飘荡在玉女峰下的野地里,正冷冰冰地看著活人呢?
「鸡婆大师,西鲁国宝藏真在武夷山中吗?」
江闻转头对鸡婆大师,很认真地询问道,疯和尚则怪模怪样地笑著,摆手说道,「莫问我,莫问我,西鲁国的藏宝图,老和尚不是交给你保管了吗?」
江闻回忆著西鲁国宝藏,那是南少林先师在周朝西鲁国遗迹中找到,那里最早为夏饲龙的刘累封国,墓冢层层迭迭不辨朝代,龟甲上画满了虫文凤篆无认识得,只有一处山水堪舆图九曲回环的线索,经多年勘查确认,正是这处武夷山中。
「我可能知道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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