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落座的瞬间,目光看到了正对面的削瘦道人,脸色却阴沉古怪了几分,喏喏片刻开口道。
「……陆师哥,你竟然也在这里。」
对面的人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伏案读书的微黄,眼角带著岁月磨出的细密纹路,眉眼永远温和垂著,颔下三绺黑白相间的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垂在胸前更添文气,看著只像一个落魄文人,或大户人家的教书先生。
陆菲青抬眼答道:「我早已不在武当山门,无需如此客套。你当好你的武当派掌门,我自去做我的闲云野鹤,便生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冯道德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讷然片刻后便垂眼落座,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生语。
此时堂下的武林人士,也纷纷找好了靠背椅坐定,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但都不敢表达什么情绪,反而压抑著一种古怪的沉默。
众人本以为场上的纷乱就要结束,偏巧此时屋外又闯进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蓬头垢面,相貌古怪的老和尚,脸上皱纹层层迭迭,还偏偏喜欢挤眉弄眼,看人时左摇右晃宛若熏醉,但当他见到殿内左右两侧都坐满了人时,顿时神情生动了起来。
右侧是一个富家翁、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还有两名容貌姣好的妙龄女郎,左侧是一个庄稼汉、两名道人和一个江湖打扮的少年。鸡婆大师熟视须臾,便径直往这左侧走去,伸出一只手搭在冯道德的手臂上,场面和之前如同复刻。
「起来,给我让个座。」
冯道德面色铁青地挣脱手掌,一甩拂尘道。
「荒唐,武当派岂有给南少林让座的道理。」
鸡婆大师嘴角下弯,露出似笑似怒的表情:「在江湖上你叫我老疯子我也不挑理,如今见面你该叫我什么?」
冯道德犹豫片刻:「……师叔。」
「这就对咯。」
鸡婆大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少林的人,你原来也是少林的人。若是少林因坐落不同就有分南北,那人岂不是也要划江分成南北了?」
冯道德不敢应答,知道对方在揭自己老底,沉默片刻后,他看向了身边的仙都派掌门洞玄道人――
这位身形颀长的道人愕然片刻,才面无表情地让出位置,自己坐到了堂下的头把靠背椅处,其他江湖人士自然不敢阻拦,只得乖乖让出。
一直到这时候,全场的纷乱才算是告一段落,而偏偏就在冯道德令人给鸡婆大师让出位置时,在满场都是江湖人惯有的粗粝喧闹中,殿口的方向骤然炸起一声穿云裂石的唢呐亮调。
这调子拔得极高,却亮而不噪,像武夷主峰天游峰破云而出的尖顶,瞬间压过了满场的人声。满场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口,齐刷刷扭头望去,便见两列排得整整齐齐、清一色靛青短打的乐手,正踩著板眼一步一顿地踏了进来。
所到的是正经闽地戏班的全套文武场配置,前头武场四人挎著扁鼓、拍著板鼓,紧随其后的是八名持著大锣、小锣、铙钹的乐手,铜器相撞的声响脆亮厚重,层次分明;中间的文场更是热闹,四支唢呐领奏主旋律,配著两支曲笛、三把笙,把一首陌生曲子奏得刚劲里裹著清越,雄浑中藏著灵秀。
两列乐手行到通天殿中央,顺势往左右一分,依旧不停演奏,却把中间的通路让得笔直,满场目光都钉在那通路的尽头,直至循环到第二遍的唢呐亮调里,武夷派掌门、名震江湖的「君子剑」江闻,这才缓步走了进来。
周遭各门派的窃窃私语悄悄响起,有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低声跟身边人解释。
「早就听说这武夷派的江掌门,在广州城里就随身带著乐手班子,没想到还真是……」
「是啊,你们发没发现,抛开这声响太闹腾不谈,他们几个弹唱的还挺好听的?」
「……抛不开。」
乐班的曲子越奏越亮,就在江闻行至武夷派正席位前站定的那一刻,唢呐恰好拔到最高的亮调。
随著江闻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几乎是同时,满场的锣鼓唢呐、笛笙铜器,齐齐收声,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只余下最后一声大锣,「哐」的一声落定,余音在空旷的校场里绕了两圈,彻底消散。
江闻立于主位之上,面色温润沉著,自带著半永久的微笑,微微抬眼纵览全局――
他先是将目光定在正堂中间,看著那幅穿西装、戴眼镜的祖师爷画像,然后确认了不会跑出来一个人大喊好汉歌刘欢在此,才落座保持微笑。
在他身侧作陪的,正是武夷派战略合作伙伴、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他穿著宝蓝色团花绣狮服,此刻也神色威严地端坐,看上去确实有几分老成持重之感。
「今日诸位,不论道门仙长、佛门高僧,均称江湖同道。」他微微躬身,斟满美酒执杯为礼,在众人眼中气度谦和,却自有一派气势。
「武夷江闻,首先在此谢过诸位踏遍山水,远道赴约。」
他随即环视众人,声音虽低却如雷霆滚滚,带著一股神秘感说道。
「昔年秦汉之时,武夷君臣于幔亭峰顶,铺瑶席、设幔帐,大宴宾客,自为一段佳话,方今世事浮沉,烽烟未靖,我武夷派邀诸位汇聚此处,一不为争门派高下,二不争武功强弱,三不为争名利权势。我江闻本是山林野人,今日只为借此良辰吉日,为诸君重开一场「幔亭仙宴」,求一份同道相交,在此先敬在座诸位一杯!」
说到此处,他将酒杯举至眉前,朗声道。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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