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夜深,船工管事才披著蓑衣,浑身湿透地跑了进来,向江闻禀报:「江掌门,船都检查过了,有艘船的船底被暗礁撞破了大洞,还有两艘船的桅杆被狂风刮断了,船帆也撕成了碎片。最少需要一天时间才能修好,要是雨一直不停,时间还得再长。」
「一天就一天吧。」
江闻与林震南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正好大家也都累坏了,就在建州城休整一下。你让船工们好生维修,务必保证船只安全,钱不是问题。」
船工老管事应了一声,便冒雨又退了出去,镖师们闻也都松了口气,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傅凝蝶、胡斐和林平之三人留在了江闻的房间,围坐在油灯旁,等著江闻开始今日的讲课――
这是武夷派新立的规矩,无论行路多累,每日的功课都不能落下。
江闻在驿馆里搜刮了一圈,才终于在往来官员遗落物品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放在桌上,傅凝蝶凑过去一看,只见封面上写著三个字:《山海经》。
「师父,今天咱们要读这个呀?我爹说过这本书放荡迂阔,不可信也,一直不让我读呢。」
傅凝蝶在油灯旁托著下巴,好奇地问道。
她其实是有点失落的,因为江闻教授的每日功课完全因地制宜,前几日夜宿荒村旅店找不到书,就都是由师父讲故事――她今天本来还很好奇,那个姓范的少侠用三角龙拳能不能打败那个姓皮的猿人。
江闻不以为意地打开《山海经》,指尖快速翻过泛黄的纸页,发出一阵oo@@的轻响,「你们看这一段,《海内南经》里写著:『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林平之沉吟道:「弟子曾听家父说过,上古之时,大禹治水,天下九州皆为泽国。莫非那时候,整个福建都沉在海里?」
「平之说对了一半,但不是大禹的时候。」
江闻点了点头,「比大禹还要久远的洪荒之时,曾有过地壳变动,海水东侵,如今的八闽大地,确实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没,只剩下武夷、戴云这些高山的山顶露出海面,像是散落在大海中的岛屿。」
「可能正是有人发现这些地质活动留下的痕迹,所以《山海经》才会说『闽在海中』。后来海水逐渐退去,陆地慢慢抬升,这些岛屿才连在了一起,变成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指著那个「闽」字继续说道:「你们再看这个字,门里一个虫。这个『虫』,指的就是蛇。上古之时,闽地林深草密,毒蛇遍地,当地的土著先民以蛇为图腾,认为蛇是他们的祖先,从而自称『闽人』,而不论是我们,还是闽越国的那些人,也是后面才到的外来人。」
傅凝蝶听得心里一紧,插嘴道:「他们真的是蛇的后裔?我最怕蛇了。」
这时候关于《白蛇传》的故事,还只有冯梦龙《警世通》中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篇,故事里白娘子是由白蛇幻化而成的凶残妇人,许宣是一个贪恋美色且胆小的男性,因此大部分人对于人蛇关系,还没有后来的草莽之人那么开放。
江闻则笑了笑:「那你可太小看生殖隔离了,关于这部分功课我以后再教你。反正人不会是蛇生的就对了――说到生,生水可绝不能喝,里面真的会有蛇卵虫鞘,指不定脑子都会被啃得千疮百孔……」
借著山海经的开头,江闻便顺势讲起了福建各地的历史沿革与风俗,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不拘形式地想要把知识传入弟子们的脑中,时间便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外界本就风雨交作、无有停歇,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紧接著,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建溪水驿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傅凝蝶吓得尖叫一声,然后一下子扑到了江闻的怀里,撞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就在这明暗交替、雷声消散的间隙,一阵诡异的声音,顺著风雨飘了进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可夹杂在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中,却又无比清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个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的声音,声音混乱而重叠著,似乎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著:
「摩诃般若波罗密。」
「摩诃般若波罗密。」
「摩诃般若波罗密。」
江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轻轻推开傅凝蝶,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外面漆黑如墨,只有闪电偶尔照亮远处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渐渐地夹杂著一些痛苦呻吟,仿佛就在墙外,就在耳边。
忽然间天空又传来了一阵喧嚣,似乎是喊杀声。
像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厮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和寒冷。
「难道是有山匪攻城?」林平之压低声音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闻摇了摇头,「建州是闽北第一重镇,光城里就驻扎著上千兵马,山贼哪里来的如此胆识,敢在这种雷雨夜不打火把地出现,真不怕一个踩踏自己就溃散?」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那个年轻驿丞敲门的声音,并且这种敲门安抚的情况,似乎也发生在建溪水驿的其他客舍处:「建宁府素有此事,贵人切莫惊慌,」
江闻转过身,沉声问道:「究竟是何情况?」
驿丞端著盏油灯,与武夷派几人隔著一扇薄门,映出一道单薄的身形,犹豫良久才回答道。
「因为今日,是四月初四……」
―――
注:清康熙三十二年《瓯宁县志》卷十二《灾祥志》记载:顺治五年戊子四月,王祁据城叛。大兵至,围之。初六日城破,屠戮甚惨,民存者十无一二。宫室、寺观、民居,焚毁殆尽。自后郡中屡有怪异,夜闻哭声达旦,历数年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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