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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杀声沈后悲

他身后,二十余名幸存的护驾亲兵也纷纷跪倒,手中的佩刀歪倒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耿精忠。

耿精忠站在佛像前,背对著众人,形象狼狈不堪,右手却仍旧死死攥著腰间的佩刀,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留有一丝安全感。

他几次手臂微微颤抖著想要拔刀,刀鞘都被拉出了半寸,然而寒光一闪而过后,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将佩刀推回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江闻站在一旁,倚著一根斑驳的廊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拂去下襟的雨水,淡淡开口:「王爷不必动怒。我看这次营啸本就是猖兵作祟,非人力所能预料,自然也与统领无关。」

耿精忠没有回头,声音低哑:「……江掌门说的是,否则我这百战精兵,如何能够一夜之间疯了两百多,死了二十七个?」

「王爷英明。」

江闻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地上跪著的亲兵。

耿精忠此时也是骑虎难下,而这些人都是靖南王府的家生子,更是全力厚养的死士,从生到死都靠王府吃饭,他们的田亩产业均在王府手里,妻儿老小也都在福州城中,故此他们的荣辱生死,早就和靖南王府绑在了一起――

耿精忠面前这个统领是父亲耿继茂最为亲信之人,自己匆忙就藩来不及培养羽翼,因此只能倚靠于他,若是自己一刀杀了这个统领,寒了所有人的心,那才是真的自毁长城,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这个靖南王府就自己散了。

耿精忠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著地上跪著的亲兵统领,那种生死无法自己掌握的恐惧,再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最终,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起来吧。这次暂且饶了你,若是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谢王爷!」亲兵统领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带著手下起身,匆匆下去收拾残局了。

「江掌门,随我来偏殿。」耿精忠看了江闻一眼,率先朝著大殿西侧的偏殿走去。

偏殿比大雄宝殿更加破败,平日里怕是也少有僧侣前来,此刻除了满地铺盖,就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佛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殿棚顶端垂著几条风干的经幡,幡上的文字已经模糊。只有一条还能辨认,歪歪扭扭写著「闻声救苦」,可「苦」字下面所有的笔画都错了位,更像是拧成一张不成形的脸,盯著下面看。

耿精忠坐在椅子上,发现地上砖刻用不同的笔迹书写,有的稚拙如小儿涂鸦,有的工整如老僧抄经,一直到最后一个字,笔锋已经疯癫,划穿了砖面:

「五体投地。五体投地。五体投地。五体投地。摩诃般若波罗蜜。」

江闻也不客套,径直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道:「王爷,你似乎一直不信任我这个江湖之人。」

耿精忠缓缓抬起头,面色难堪地说道:「江闻师父何出此?本王若是不信任你,又怎会请你出山相助,事事都与你商议?」

「是吗?」

江闻笑了笑,眼神却满是玩味,「那先前仙都派掌门洞玄道长曾秘密见过王爷,他是否对你说,江湖人终究靠不住,让你不可全然下注武夷派,要留一手后路?」

耿精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江闻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不久前,洞玄死在了我的手上。王爷是不是曾怀疑过,我是故意杀了他,好独揽王府的大权?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我……」

耿精忠张了张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王爷,你错了。」

江闻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字字诛心,「你以为我不可靠,但三百亲兵,又岂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归根结底,只有『靖南王爷』这四个字,才能给这群骄兵悍将想要的东西――土地、财富、权力、前程。他们效忠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而是靖南王这个身份。而你,反而本末倒置,想要依靠这群骄兵悍将,成为真正的王府主宰。」

「你真以为掌控了亲兵,就能掌控一切?可你看看今日,一场小小的营啸,就差点丢了性命。若是真的到了福州城,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随便使点手段,挑唆你的亲兵反目,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闻所说的绝非虚,要知道初代靖南王耿仲明,在征战途中畏罪自尽,他的父亲耿继茂当时正在军中,便顺势接管了父亲的旧部。

为了笼络和供养部下,耿继茂纵容部下军纪败坏,掠辱士绅妇女、霸占官署民居;在广州时,更是大量征用木材石料,大兴土木,还私自开征市井贸易税,使得百姓怨声载道。

便是正常时间线继位的耿精忠,也得私自出海与荷兰人等大搞走私,并在福建横征盐课勒索银米,才能获取巨额利润来供养军队。

也唯独是这样,才能养得起这么一支忠心耿耿,从将领到士兵,都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的亲军。

耿精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那我该怎么办?一定是母亲要来杀我……」

耿精忠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再次被逼到了绝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江闻师父,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知道这必然是周氏备下的杀招,只要自己在领军途中出现意外,她便能同时扫清自己和亲军两大阻碍,推举自己的弟弟耿昭忠继任藩王,此时如果按部就班地回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意外」等著自己。

江闻缓缓说著站了起来,他知道耿精忠狂妄骄横却又短视多疑,但依旧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办法?」耿精忠急切地问道。

江闻的声音在昏暗偏殿里回荡,带著一股令人心魄俱冻的寒意。

「古有信陵君窃符救赵,既然此刻亲兵亦不可尽信,江某自可当一次朱亥。明日,我们便不带一兵一卒,孤身潜回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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