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精忠沉默片刻,「难不成我们就一直躲在这里?」
「当然不是。」
江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得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如今之计,便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摸清了城中情况,再伺机行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的身份太扎眼,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所以你先跟我走,把你安置在一个可靠的地方――林兄,你先进城去打探一下王府的动静,还有城内各处兵马的布防情况,晚些时候我们在这里汇合。」
林震南点了点头:「放心吧,子鹿。福州城我熟得很。」
说完,他就混在人群中,三拐两拐之间,就此消失不见。
江闻则带著耿精忠,沿著码头的石阶往下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这处小巷两旁的屋檐以木板相连,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一点光影,地上的石子路则坑坑洼洼积满污水,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沆瀣之气。
两人又是七拐八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潭尾街。
这里似乎是一处贫民窟,到处都是低矮的木屋和棚户,满地污秽滋生出成群蚊蝇,街道两旁有不少可疑摊贩,叫卖著最低贱的蔬粮和鱼获,间或有一些气息奄奄的乞丐正蜷缩在墙角,艰难地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你在此地稍等,我去去就来。」
不远处,一座古庙矗立在前,牌匾上书写著「万寿尚书庙」,其中供奉著南宋忠臣陈文龙,此时庙宇香火还算旺盛,不时有善男信女进进出出。
江闻消失了一小会前去打探,随后才去而复返地带著耿精忠,走入万寿尚书庙隔壁的一座木屋前。
这座老屋比周围的房子整洁一些,但墙垣已然倾斜,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著,屋顶瓦片也残破不全,转用茅草将就盖著。
「就是这里了。」
木门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耿精忠跟著走了进去,又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屋里昏沉老旧,几乎没有什么值钱家当,只剩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条长凳,还有两张用木板拼凑的床,灶角则堆著一些柴火和杂物,屋内的湿暗地面则长满了青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坐在门槛上,编著竹筐。他的左腿古怪地扭曲成一个夹角,显然是早就瘸了,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看著江闻连忙道,「贵人您来了。」
「曾老汉,打扰了。」江闻点了点头,指著耿精忠说道,「这是在下一个朋友,正如刚才所说,要在你这借住几天,麻烦你多担待一下。」
曾老汉连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对著耿精忠鞠了一躬:「这位公子客气了,能住到我们家,是我们的福气。」
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跟在妇女身后,她的相貌普通,皮肤黝黑,但是身材健壮,当她看到耿精忠时,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手里还拿著针线,显然是正在做针线活。
江闻顺势向耿精忠介绍了曾老汉一家。
曾老汉瘸了一条腿,平日里在水桥商埠出卖苦力,扛一些轻一点的货物;老妻替人浆洗衣服,挣几个铜板补贴家用;女儿名叫曾阿妹,十三四岁了,如今去裁缝铺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江闻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曾老汉,这是说好的工钱。房钱和饭钱另算,你先拿著。」
曾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了过来,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他连连道谢,脸上满是欣喜,只有他的女儿悒悒不乐。
看到女儿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眼神也变得黯淡下来,他紧紧攥著那锭银子嘴唇哆嗦著,突然蹲在地上,捂著脸抽泣了起来,哭声甚是凄切。
耿精忠站在一旁一脸茫然。他不明白这个老头明明拿到了银子,怎么反而哭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耿精忠忍不住问道。
江闻倚在门柱上,注视著蹲伏在地抽泣的曾老汉道:「我来之前打听过了,他先前欠了阎王帐,利滚利一共五两银子,若是还不上,放贷的人就要把他的老婆和女儿拉走,冲抵债务。」
「竟然为了五两银子,就要卖妻卖女。」
耿精忠倒不是感叹卖儿卖女,而是疑惑于这个价格。要知道在顺治十七年,光一石米就涨到二两银子,难道欠两石米就要鬻妻卖女了?
江闻则淡淡道,「对于普通百姓而,拿出现银,特别是用于纳税的足色纹银,本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明清时期实行的是银钱并行的货币体系,百姓卖点粮食、做点零工,收的都是铜钱,但缴交税赋、地丁银等,却必须折合成白银上交。
福州乃至整个天下,由于战乱频仍、贸易萎缩以及大量白银被窖藏,都处于严重的「银荒」状态,百姓手中无银,而胥吏、奸商们又利用税银征收制度的漏洞,通过成色、火耗等名目「那移作奸」,自然能轻易逼死人。
江闻继续说道,「曾老汉本来就没什么积蓄,为了还债,前几天已经把女儿阿妹契卖给了林府做赤脚执役的婢女,得了二两银子――剩下的三两,他就算把这破房子卖了,也凑不齐。」
江闻剩下的话没说完,卖了房也还不起钱,为的自然不是还钱,而是借著到林府大户为奴为婢,避免女儿被卖到窑子里去。
耿精忠对此无动于衷,这样的事情从南到北数不胜数,他纵然生在王府之中,也知道这些事情再自然不过。
别的不说,光他靖南王府的初代靖南王耿仲明,就是因被人弹劾「私藏逃奴」,王府内存在大量被隐匿的奴仆而遭朝廷问罪,二代靖南王耿继茂则再接再厉,四处掳掠乡绅妇女,到了福建为修建王府,也不断夺人田庐、掠人子女。
「他为什么会欠阎王帐?」耿精忠问道。
「一年前,靖南王耿继茂率军进驻福州,其随行戏班在南门石塔寺公开演出,看者每人强索银三分。曾老汉那天正好路过,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被王府的兵丁抓了起来。他身上没带钱,就被兵丁们拖到一旁,活活打断了左腿。」
江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为了赎身,他不得不找人借了现银,利滚利一年下来,就变成了五两。」
「哦对了,我正好给这类事情起了个名字,叫「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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