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航行过后。
引擎的怠速轰鸣一直压在最低的调子上,喘着最后几口沉重的粗气。
赵大海的左手始终搭在油门推杆上,右手抓在舵盘把手上,指节泛青。
海水在船首劈开的瞬间不再溅起浪花。
墨绿色的黏稠液体被船头犁开后,两侧翻涌的水纹直接被水底吸住,再缓慢的合拢回去,连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的腥甜味已经浓到了极限,每吸一口,肺泡都被糊住发紧。
驾驶台左侧的铜壳罗盘上,那枚玉扳指的光芒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越来越亮。
蓝色的箭头从东南偏南一点一点收拢,越收越紧,越紧越亮,到最后直接停了。
光芒不再闪烁,幽蓝的光晕从扇形收拢成一个实心的亮点,稳稳落在正下方。
赵大海松开了油门推杆。
引擎的轰鸣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地步,螺旋桨在水里做了最后两圈无力的搅动就不转了。
五十吨的铁壳船在惯性的推动下只向前滑行了十几米,就缓缓停住了。
“到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赵大海推开驾驶室的铁门,海雾裹着冰凉和腥气扑在脸上,他大步走到前甲板上站定。
六个水手散在甲板各处。
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蜷在绞盘脚下,有的半跪在舱口边沿。
他们全都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眼里全是没褪干净的惊恐。
赵大海没又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不需要任何催促,瘦猴是第一个动的,他的手抓住绞盘的铁柄往上撑,胳膊抖的厉害,但人却强撑着站起来了。
阿贵紧跟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甲板的铁钉帽上,疼的龇牙,但一个字没吭。
刀疤刘最后一个站直,那条从眉骨劈到嘴角的旧刀疤在灰白的脸上扭成了一道深沟。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到了哪。
三十七分钟穿越旋涡群的记忆还烫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赵大海单手掌舵的背影,引擎嘶吼冲过涡流断裂带的轰鸣,以及脚底传上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这些加在一起,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放锚。”
铁牛从船首绞盘后面站起来,他的肋骨在胸腔里磨了一下,嘴角挤出的血沫被他用舌头直接舔掉了。
三百斤的生铁大锚被他单手从甲板上掀起来,保险扣嘭的一声弹开。
铁锚砸进了水面。
墨黑的海水张开巨口,把三百斤的铁疙瘩一口吞了进去。
锚链从绞盘上飞速窜出,铁链节之间摩擦迸射出的火星子在甲板上画出一道道橙色的弧线。
十米,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链条奔涌的速度不但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绞盘的制动闸被巨大的下拉力硬生生拽开,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嘶叫。
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阿贵和瘦猴扑在绞盘两侧死命压链条。
阿贵的手刚碰上去就被飞速窜动的铁链弹了起来,手背上的一道血口子都翻开了白肉。
瘦猴比他好不了多少,十指紧紧扣在链节缝隙里,整个人被带的往前滑去,脚后跟在甲板上犁出两道锈痕。
一百五十米,链条还在往下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