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街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若兰收回灵力,留影珠表面裂开一条纹——用完了。
她把碎裂的珠子收进袖中,转身正对陆云霄。
“我家主子说了。”
她重复了这五个字。
“郑管事每一句话的开头,都是我家主子说了。”
“陆公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父亲不知情?管事自作主张?”
陆云霄的嘴张着,合不上。
沈若兰没有再看他。她转向人群。
“我苏家落魄。丹田碎了,修为废了,族人散了大半。”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但陆家送来的这个女婿——我苏家是倾家荡产买下来的。三成药田的份额,外加两万灵石的照顾费。白纸黑字,契书在城主府有备案。”
她的目光扫过姜素云。
姜素云已经停下了脚步。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沈若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们陆家——既已收钱卖子。”
“今日——何来脸面在此哭嚎?”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卖儿子?亲爹亲娘把儿子卖了?”
“还嫌人家浪费粮食——这是人说的话?”
“收了钱现在又来认亲?当货物卖完又来讨?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毒妇!无耻!”
第一颗臭鸡蛋飞过来的时候,姜素云没反应过来。
鸡蛋砸在她肩膀上,蛋液顺着灰布衫往下淌。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烂菜叶、果核、碎石子——像下雨一样砸过来。
卖菜的大婶直接从筐里抓了一把烂菜帮子,隔着人群甩了过来。
“滚!卖儿子的毒妇!”
“还敢来跪门!你跪的不是儿子——你跪的是金矿!”
“陆家长老呢?敢做不敢当?让个女人出来丢人!”
姜素云被砸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烂菜叶和蛋液。灰布衫上那两块精心缝上的补丁,此刻格外刺眼。
穷是装的。惨是演的。
全城人都看清楚了。
她二十年来最在乎的是什么?
体面。
一个筑基前期的修士,嫁给金丹后期的外事长老,在青云宗靠的就是一张温婉端庄的面皮。
这张面皮——被当街撕碎了。
比灵力打击更疼的是一百多双厌恶的眼睛。比受伤更难忍的是满耳的唾骂。
姜素云开始发抖。
不是演的。
嘴唇剧烈哆嗦,瞳孔失焦,面色从苍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青色。
胸口剧烈起伏了三下——
“嗬——”
“嗬——”
一口白沫从嘴角溢出来。
双眼往上一翻,膝盖一软,直直栽倒在青石砖上。
晕了。
气晕的。
陆云霄冲上去扶住她。一颗烂番茄正好砸在他脑门上,汁水顺着鼻梁淌下来。
“娘!娘!”
他一手托着姜素云的后脑,一手推开围上来的人。又一颗臭鸡蛋打在他后背上。
他咽下了要骂的话。
抱起姜素云,灵力催到极致,踉踉跄跄冲出人群。遁光升起来的时候,一只烂菜帮子打在光幕上,啪地散开。
两道歪歪扭扭的遁光消失在灵脉城上空。
走了。
彻底走了。
叫骂声又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摊贩重新做生意,散修三三两两走远,嘴里还在嚼着“卖子求荣”四个字。
半个时辰之内,这四个字传遍了灵脉城的每一条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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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院内。
陆沉坐在廊下,面板悬浮在视野前方。
沈若兰走进来,脸色平静,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苏伯渊在旁边看着妻子,张了张嘴。
“留影珠——你什么时候录的?”
“三年前。”沈若兰在石凳上坐下,拢了拢鬓发,“郑管事来谈的那天。”
苏伯渊沉默了。
三年前他丹田刚碎,是沈若兰一个人撑着谈完了那场入赘。他以为妻子只是忍辱负重。
没想到她留了后手。
陆沉站起来,走到沈若兰面前,认认真真弯腰行了一礼。
“岳母,谢了。”
沈若兰摆了摆手。
“别谢。那颗留影珠我留了三年,就怕有这一天。”
她顿了一下。
“不过——舆论赢了,但明天午时的仲裁……”
陆沉直起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
苏家药田的地契。
“我昨晚看了一宿这张图。”
他指了指地契上一处不起眼的标注。
“药田西北角,有一条灵脉支流。”
苏伯渊皱眉:“那条支流枯了十年了,早就没灵气了。”
陆沉的手指在那个标注上敲了两下。
“它没枯。”
他抬头。
“它被人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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