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说话都这么有条理。跟规划表似的。”
“我做过规划表。”
“什么时候。”
“你入学那天。”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感动。也不全是心疼。
里面有一部分是她作为母亲的骄傲——她的儿子在她还没开始担心的时候就已经替她想好了一切。
另一部分是她作为一个被照顾的人的不安——她不习惯被人这么周全地安排。
“吃你的饭。糖醋里脊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把我碗里早就吃完的部分忽略了,夹了两条新的里脊放到我碗里。
“我吃饱了。”
“吃饱了也多吃两条。你最近太瘦了。”
我吃了。她看着我吃完了那两条里脊。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毫米。
饭后她没有立刻做题。她站起来收拾桌子的时候在餐桌旁边停了一下。她从书包里翻出了成绩单。纸质的。折好的。
她把成绩单打开。看了两秒。然后折好了。塞进了书桌抽屉的第一层。跟上次一模成绩单放在一起。
“你两张成绩单都放在一起了。”
“放一起好对比。”
她走到卫生间洗了手。回来之后坐到书桌前翻开了英语模拟卷。开始做题。
铅笔橡皮端抵在下唇上。蹭了两下。
我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的隐藏文件夹。成绩相册。拍了二模成绩单的照片存进去了。相册里现在有四张照片。入学摸底、期末、一模、二模。
30→58→52→55。
一模的52不是退步。
一模的52不是退步。
是难度提升下的自然波动。
二模55证明了上升趋势没有中断。
如果按照这个轨迹推算三模的目标是58到60。
高考的目标是65到70。
她在那边做英语完形填空。
嘴里无声地跟着念选项。
念到不认识的单词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拧一下。
今天的完形填空她做了二十分钟。
做完之后自己对了答案。
二十道错了十一道。比一模的时候少错了三道。
“还是错太多了。”她叹了口气。
“你一个月前错十四道。现在错十一道。进步了三道。”
“三道。。”
“三道就是六分。六分乘以两个月的复习频率就是十二分。你英语期末考四十。一模三十八。二模四十二。三模的目标是五十。高考的目标是五十五。”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
“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计算器。”
“我只是做过规划表。”
她哼了一下。转过去继续做下一篇阅读理解了。
十点半。我走到她面前把台灯关了。
“时间到了。睡觉。”
“再做十分钟。”
“不行。十一点之前必须睡。你明天还要早起打太极。”
她瞪了我一眼。瞪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你管我跟管小孩似的。”
“你就是我小孩。”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顿了一下。
语义在正常的表哥—表妹框架里完全不成立。
但在这个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景下它自动切换回了真实的频道。
她也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歪了。那种带市井气的好看。
“不要脸。我是你妈。你才是我小孩。”
她钻进被窝了。面朝墙。
“灯关了。”
“已经关了。”
“晚安。”
她从来不说晚安。以前不说。现在也不说。但今天说了。声音很轻。轻到跟那天夜里她说“谢了”一样的音量。
三秒。呼吸均匀了。
窗外阴天的夜空没有星星。远处街道上传来偶尔经过的电动车的声音。
144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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