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心疼。
苏青青看了那个妈妈一眼。
视线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了。
“走吧。回家。”
“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她的红烧肉出现的时间节点:去年七月保温桶等到凌晨两点。三模之后五十八分。今天高考结束。
她在用红烧肉标记她认为重要的日子。
我走在她旁边。她走在我左边。步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走慢了就能把这段从考场到出租屋的路走得更长一些。大概。
或者就是因为累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建设路菜市场的时候她拐进去了。买五花肉。卖肉的大叔切了一块。她看了看秤。
“少了。再切两刀。”
“姑娘你这都一斤半了。”
“加两刀。今天吃多一点。”
大叔多切了两刀。她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出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把小葱和两块老豆腐。红烧肉的标准配置。
“你今天不用去打工?”
“今天请假了。”
“请了两天?”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抬了一点。
走到出租屋楼下。五楼。步梯。她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喘。
是因为回头看了我一眼。
是因为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干嘛。”我走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
“没干嘛。看你在不在。”
“我能去哪。”
她转回头继续爬了。
校服裙的裙摆在爬楼梯的动作中随步伐左右摆了。
裙底下的大腿交替迈出。
光裸的膝盖弯了又伸了。
小腿的肌肉线条在每一级台阶的蹬踏中绷了又松了。
五楼。到了。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之后她把书包甩到了沙发上。鞋踢了。
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厨房。水龙头开了。五花肉冲洗的水声。然后是菜板上咚咚的切肉声。
厨房太小。她一个人在里面转身的空间就不太够。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去写你的代码。”
她的背影。白色校服衬衫。低马尾。袖子卷到了肘部。前臂的皮肤白到在厨房的日光灯下几乎跟那件白衬衫融在了一起。
我回到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脑。敲了三行代码。删了两行。
厨房里传来了油锅里肉块翻炒的滋啦声。
八角和桂皮被油温逼出来的香气从两平米的厨房里飘到了客厅。
酱油倒进锅里的那一声哗。
然后是锅盖盖上的闷响。
红烧肉需要小火焖煮四十分钟。
她从厨房里出来了。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走到了镜子前面。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校服衬衫。校服裙。低马尾。矿泉水的水渍还留在嘴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四秒。
四是一个新的数字。从一到两。从两到两点五。从两点五到三。从三到三点五。现在到了四。每次多半秒。
她没有换衣服。
没有整理头发。
就是站在那里看了自己四秒。
然后转身走回了沙发前面坐下来了。
光脚盘在沙发坐垫上。
脚底心朝上。
脚趾松弛地分开着。
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缝隙在她放松的时候比做题时更宽了。
“宝儿。”
“嗯。”
“高考完了。”
“嗯。完了。”
“接下来做什么。”
“等成绩。等录取。”
“我是说现在。今天晚上。明天。后天。不用做题了。不用背单词了。不用看错题本了。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
她从去年九月开始每天的日程都被学习填满了。早六点打太极。七点到校。
上课。
做题。
放学。
放学。
回来做题。
被我辅导。
争吵。
做题。
十点半关灯。
一点在被窝里背单词。
循环了九个月。
现在这个循环在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分终止了。
她的时间突然空了。
“你可以看电视。”
“我不爱看电视剧。都太假了。”
“你可以出去逛街。”
“逛什么街。花钱。”
“那你想干嘛。”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在沙发上愣了两秒的话。
“你教我写代码吧。”
“什么?”
“编程。你每天在电脑上敲敲敲的那个。看着挺有意思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苏青青。四十岁的灵魂。二十岁的身体。刚参加完高考。数学填空题填了一个c。英语从a背到了c。现在要学编程。
“你确定?”
“确定。”
“你连英语单词都背不利索你学什么编程。”
“你教不教。不教我自己研究去。”
她盯着我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半成品的前端页面。html标签。css样式。javascript函数。
“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个以后再说。你先把红烧肉收了。焦了。”
“哎呀!”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光脚拍在地砖上啪啪地跑进了厨房。锅盖掀开了。一股浓郁到有点过头的酱油焦糖味从厨房里炸了出来。
“没焦没焦。就是汤收干了。”她在厨房里喊。
红烧肉没有焦。
收汁收得比上次好。
肉块的表面裹了一层深褐色的亮光。
她把红烧肉盛到盘子里端了出来。
又炒了一盘青菜。
切了一盘老豆腐。
三个菜。
一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碗里夹了四块红烧肉。给自己碗里夹了两块。
“你多吃。你瘦了。”
我没有瘦。但我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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