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跟一盏灯笼似的,把整片草原照得银白银白的。
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那一千二百张脸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酒囊大口大口地灌,有人跪在草地上对着南方磕头。
颉利和突利的两颗人头,被李默插在两根削尖的木棍上,立在篝火旁边。
风吹过人头的发丝,那些乱糟糟的头发在月光下飘啊飘的,看着有点}人,但残兵们围着它,比看戏还高兴。
“老赵,你说将军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赵老根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腿,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道:“神仙下凡,将军就是将军,什么神仙不神仙的。”
“可一个人杀穿十万大军,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那你问问那两颗脑袋,看看它们答不答应。”赵老根用下巴指了指那两颗人头。
问话的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赵老根把烤好的羊腿翻了个面,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将军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咱们杀突厥人,报了仇,雪了恨,这就够了。”
年轻士兵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土包上的黑影。
那个人从打完仗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口酒没喝,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南方。
“将军在想什么呢?”年轻士兵嘀咕道。
赵老根看了那边一眼,叹了口气道:“想家。”
“家...”
“谁还没个家呢!将军也是人,也有媳妇孩子。”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将军这样的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草原上的夜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子满天飞。
李默坐在土包上,大刀插在身边的土里,刀身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跟刀身糊在了一起。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的黑的褐的,一层盖一层,硬得能立起来。
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痂,痒痒的,他也没去挠。
他在看南方。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黄山,山下有一个村子,村西头有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两个娃。
福宝这会儿应该睡了,她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平安会帮她盖好。
平安那孩子心细,像他娘,什么事都想得周全。
烟儿……
烟儿这会儿应该在洞口等他吧?
他走的时候,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从不哭,哭也背着人哭。
他答应了要回去的。
“将军...”
赵老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汤递给他。
“将军,喝口汤吧,草原上夜里冷,暖暖身子。”
李默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盐巴和几根野菜,咸咸的,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赵老根搓了搓手说道。
李默看着他。
“将军,咱们追了十天了,从渭水追到灵州,从灵州追到草原上,突厥人跑的跑散的散,颉利和突利也都死在将军刀下,这一仗,咱们算是打赢了。”
赵老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默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汤。
“末将不是说不能追,将军要追,兄弟们肯定跟着,但兄弟们身上都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再不治,怕是…”
赵老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一千二百个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伤的。
轻的擦破皮肉,重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这几天在追,不觉得疼,现在停下来,伤口开始发作,好几个已经发起了高烧,躺在篝火旁哼哼唧唧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