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林公爵念诵完毕之后，将文书递给了埃里克。
“他确实表现得……慷慨得惊人。”埃里克缓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重逾千斤的诏令，眼神深邃得令人看不透。
“皇帝陛下对待友人向来不吝赏赐，这是世人皆知的真理。”上洛林公爵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老练政治家的深意，“帝国版图辽阔，从不缺乏肥沃的封地与显赫的头衔，真正稀缺的，是那些在德行与武勋上足以配得上这份荣耀的贵族。想想当年的鲁道夫与韦尔夫，陛下曾给予他们何等滔天的恩宠，那便是最好的明证。”
玛蒂尔达微微侧身看着埃里克：“所以，你现在总该消停了吧？比起你从前带着那些忠诚的附庸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只为了换取一个区区伯爵头衔……你看不见更加广阔的土地吗？为什么要这么吝啬，这么贪婪。”
“因为那是我们应得的。那是我，还有我的兄弟和附庸们用命换来的疆土。它不来自高贵血脉的传承，也不来自神授的天赋，而是凭我们自己，凭我们手里滴血的剑挣来的！谁也别想把它说得一文不值。”埃里克克制不住得有些恼火，他看着玛蒂尔达，“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夺走了，现在我就要亲手夺回来。就这么简单，明白了吗？”
哪怕“耶路撒冷之夜”的惨烈与背叛，至今仍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令他充满无尽的愤怒与憎恨，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却是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他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初次获封格洛斯特伯爵时的那份狂喜。他记得第一次在格洛斯特郡的土地上，看着属于自己的城堡一点点拔地而起；记得第一次委托裁缝与匠师，将战团的荣耀与信仰绘制成独属于他们的纹章。
在那一刻，他和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满身伤痕的战士们，眼中闪烁的是何等纯粹的喜悦。那种凭借血肉之躯在世间立下根基的骄傲，是任何高高在上的“恩赐”与“施舍”都永远无法比拟的。
“不！我不明白！我根本无法理解！”玛蒂尔达毫不退让地回瞪着埃里克，“这里的土地，不及费拉拉十分之一的肥沃；这里的城池，甚至不配给佛罗伦萨提鞋；这里的人，更没有博洛尼亚人哪怕一丁点的睿智！”
她的目光越过埃里克的肩膀，冷冷地扫过周边那些飘扬的旗帜与攒动的人群，像是在审视一堆毫无价值的劣质品。
“看看他们——农夫愚昧不堪，披着异教徒的荒诞外衣去祈求上主的恩典；商人粗鄙无知，只会像寄生虫般依附在权贵的阴影里敲骨吸髓；至于那些你们引以为傲的诗人，不过是群用着拙劣韵脚、传唱着廉价谎的滑稽骗子！”
玛蒂尔达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这该死的，无休无止的混乱！你们以厮杀为乐，以劫掠为荣。燃烧的村庄、成堆的尸首、被践踏的孤寡……战争碾碎了一切，可你们这群疯子却甘之若饴！
你们把寡妇的哀嚎和刀剑的碰撞当成绝妙的乐章，谁要是对此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厌倦，就会被钉上懦夫的耻辱柱，被指责玷污了所谓的‘家族荣耀’。真是可笑！真是悲哀！
你们那白痴一样的脑子里，除了无休止的战争与盲目的杀戮，根本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于是，这片土地永远在绝望的诅咒里轮回。直至——”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甲胄，最终钉死在远处那面属于法兰克国王腓力的王旗上。
“连你们的国王，也只能在这潭肮脏的泥淖里垂死挣扎。”
玛蒂尔达猛地转回视线，直刺埃里克的灵魂：“而你，埃里克，你是这群疯子中最顽劣、最傲慢、最狂妄自大的那一个！你无可救药地沉溺在你那幼稚的复仇游戏里。
你根本不在乎托斯卡纳的存亡，不在乎碧翠丝的眼泪，更不在乎克里斯蒂安的死活……你真正在乎的，只有那个在你可悲的幻想中、扮演着悲剧英雄的你自己！”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埃里克猛地将手中的缰绳狠狠甩向一旁，马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踏着马镫，翻身便要跨下战马去理论。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一只手掌突然伸出，死死扣住了他的肩甲。
是鲁弗斯。
埃里克本就在气头上，眼神一凛，猛地扭过半个身子，反手就想将这只碍事的手粗暴地掀飞。
然而，还没等他发力，鲁弗斯却抢先一步。
他越过埃里克的肩膀，朝着远处的法兰克阵营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腓力！舅舅！我接受谈判——！”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把埃里克满腔的狂怒生生劈断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错愕地转过头，双眼因为震惊和未褪的怒火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咆哮道：“你他妈的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鲁弗斯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怒吼。他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疯狂的脸，此刻却如铁铸般冷硬。他径直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上洛林公爵西奥多里奇，语速极快，带着不容辩驳的决断：“德国佬，把这个麻烦的家伙领回你们的亚琛去吧。
听清楚了——他不是我的附庸，只是我的盟友，他也从未向我屈膝行过效忠礼。
所以，你现在就可以直接带他走，没有任何法理能拦你们。”
鲁弗斯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埃里克那张暴怒的脸。
“他此生唯一效忠过的君主，只有我的兄长罗贝尔一人——但他已经不在了。”鲁弗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所以，这混蛋现在是个彻头彻尾、无主独立的自由领主。你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你们那位慷慨的皇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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