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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你最大的不同是——我能赢,而你赢不了。”
埃里克没有停下脚步。沉重的铁靴碾过名贵的地毯,他拖着那柄沾染着碎肉的生铁钉锤,犹如一堵带来死亡的叹息之墙,向着奥多步步逼近。
面对这绝对的武力压迫,奥多并没有显露出面临死亡的惊惶。他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从那张高背椅上缓缓站起,向后退了半步。
“是的,你会赢,格洛斯特。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也许真的没有人能阻止你用暴行去攫取胜利。”奥多的声音变得极其幽暗,带着某种恶毒的怜悯,“但是,你的胜利,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伴随着奥多话音的落下,密室深处那片未被烛光照及的绝对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铁链与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一名极其高大、全身笼罩在锁甲下的死忠骑士,宛如幽灵般押着一个女人,缓缓步入了刺眼的金色光晕中。冰冷而锋利的剑刃死死地压在女人的脖颈上,已经在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借着火光,埃里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极其罕见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埃玛。
即便沦为阶下囚,哪怕利刃已经割破了皮肤,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哭泣求饶,只是紧紧咬着嘴唇,而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埃里克。
奥多站在骑士身旁,笑着说道:“伟大的赫尔福德伯爵,威廉·菲茨·奥斯本……诺曼底无双的战将,征服者威廉最强悍的右手。
这位英雄就算在棺材里想破脑袋也绝对料不到,他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竟是个连拔剑都会手抖的无胆鼠辈。
一开始啊,那小子气势汹汹地站在城头上,叫嚣着要与我们死斗到底。他高喊着为了克莱蓬家族的荣誉,绝不使他父亲的威名蒙羞。
结果呢?直到第三天,我们的大军仅仅是包围了夏陵,连一发投石机都还没发射,那个懦夫就吓得尿了裤子,派人出来坚称一切都是个‘不幸的误会’。
不过,我必须得承认,他的女儿倒真有几分他当年的无双雄风。远见卓识,气量非凡,哪怕屠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奥多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冷着脸说道:“只可惜啊,上帝似乎并不怎么眷顾这位高贵的女士。因为她甘愿为之赴死、引以为傲的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她的死活。
我的格洛斯特,伟大的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你在西西里的血泊中攫取爵位;你甚至把手伸到了突尼斯,搞出了一场满是铜臭味的征服;你像条谄媚的猎犬一样去讨好法兰西岛的国王,换取了曼恩的伯爵领;然后你转过头,又在诺曼底向鲁弗斯宣誓效忠……
然后才是英格兰,不……是我项上的这颗人头。
等你用我的血,换来了英格兰最肥沃的土地;也许,仅仅是也许——等你舒舒服服地躺在崭新城堡的壁炉前时,你才会施舍般地想起,在这个阴冷凄惨的赫尔福德郡,还有你的女人。
现在,告诉我,埃里克。为了你那即将到手的英格兰版图,你是打算连她一起砸碎,还是放下你手里那把可笑的钉锤?”
奥多看着埃里克没有任何动作,
看着这一幕,奥多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嘲弄。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剑刃下眼眶微微发红的埃玛,语气突然变得像一位在教堂里布道的慈祥长辈:
“看吧,他不会放下任何东西的。无论是手里的武器,还是眼前的利益。”
奥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我的小侄女,世界本身就是如此残酷,接受这个事实吧。在这个见鬼的世道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你真正能够依靠的,唯有你自己。”
埃玛紧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不为所动的锁甲骑士,脖颈上的血珠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滑落。
“你以为的深情,永远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甘愿为他赴死的这份爱,在他们这种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珍视的礼物,不过是理所应得的战利品,是通向王座之路上最廉价的垫脚石罢了。
你的父亲,我那位曾经强大到不可撼动的菲茨兄弟……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给了你他所能给的全部宠爱,把你养在尊贵的象牙塔里,以至于让你产生了一种致命的错觉,觉得这个充斥着背叛与血污的世界,竟然如此美好。”
奥多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极度扭曲,那是一张看透了人伦惨剧、自己也深陷其中的恶鬼面庞。他低语宣告了最终的真理:
“所以,在临死前,你其实应该感谢我,是我替你撕破了这层虚伪的面纱。
相信我,孩子。在这片为了王权可以骨肉相残的土地上,连血浓于水的兄弟之爱都羸弱得不堪一击……”奥多冷笑着,余光瞥向无动于衷的埃里克,“更遑论那轻如鸿毛的……情人之爱。
你的那位表亲、我亲爱的侄子罗贝尔,和你一样天真愚蠢。
不知世间运转之理,沉溺在他自己的骑士之爱之中,软弱,愚蠢,放纵,对于《君王宝鉴》中所描述的空幻荣耀与名誉、国王的公正与怜悯,毫不能增加增进自身利益的事物趋之若鹜。
最后荒谬地丢掉了一切,包括了他的性命。
所谓政治历来,历来便是你死我活。任何能够威胁君王本身的力量,无论他本身意愿如何,都应被剿灭。
不要怪我,格洛斯特,因为你实在是个贪婪、且自信到极点的人物。
我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清楚。
无论是曼恩,托斯卡纳,苏莱曼,一切的一切。
若不是罗贝尔那个蠢货死板的顽固,针对你的绞刑架早就该搭好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在东征时染上的疟疾,令他极其痛苦,他无力思考其他的,这反而给了我极其充裕的时间。
这让我对你的‘处理’,可以变得更加精致,更加天衣无缝。顺便,还能借这局棋,除掉埃夫勒那个一直碍眼的蠢物。。。。。。。”
没等奥多把那番宏大的胜利宣告说完,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打断了一切。
“哐啷——!”
埃里克竟然直接松开了右手。那柄沾满了脑浆与黑血的生铁钉锤,像块废铁般重重地砸落在了冰冷的石板上,甚至在地上砸出了几点微弱的火星。
这一极其反常的举动,让正沉浸在掌控者姿态中的奥多猛地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的钉锤,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埃里克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防或是恐惧的痕迹。
这一极其反常的举动,让正沉浸在掌控者姿态中的奥多猛地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的钉锤,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埃里克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防或是恐惧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一种仿佛被猎物反向愚弄的恼怒感,瞬间爬上了奥多的面庞。
他脸上的伪善与从容彻底消失,声音冷得犹如冰窖:“看来,这世上天真愚蠢的人,不止罗贝尔和我的小侄女。
你最好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格洛斯特。”
埃玛挣扎了起来,抗议埃里克的行为,但她被绷带缠着嘴巴,只能够呜咽着喊着。
埃里克仅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出安慰,没有丝毫动摇,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奥多。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埃里克竟然咧开嘴角,极其突兀地笑了。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伴随着沙哑而带着血腥味的嗓音,埃里克将自己的头盔扔在了地上,随后缓缓抬起了双臂。
他向着面色阴沉的奥多,以及那名挟持着人质的骑士,极其坦然地张开了满是血污的双手,展示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以及身上再无任何长短兵刃的事实。
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后路。
“这是你自己选的……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死路!”
奥多咬着牙低声咒骂道。看着埃里克那张开双臂、近乎诡异的坦然姿态,奥多感到了一种彻底脱离掌控的烦躁。
他对着阴影中的那名锁甲骑士极其冷酷地扬了扬下巴,下达了最终的处决令。
得到指令的骑士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那柄紧紧压在埃玛脖颈上的精钢利刃,终于被缓缓移开。
失去了死亡的支撑,重获自由的埃玛瞬间脱力,犹如断线的木偶般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她不顾脖子上淌下的鲜血,绝望地看着不远处手无寸铁的埃里克。
那名骑士,已经彻底转过身来。
他双手死死攥紧了那柄极其宽大、沉重的双手阔剑,剑锋斜指着地面,折射出森冷的烛光。
“哐……哐……哐……”
沉重的铁靴无情地碾过昂贵的地毯与满地的狼藉,发出催命般的钝响。
那名骑士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犹如一座正在无情推进的钢铁断头台,一步、一步地向着彻底暴露了空门的埃里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