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道:“吴大人问得好,臣在奏折中已经写明,由都察院会同六科给事中,共同考核。都察院管监察,六科管谏诤,两者互相监督、互相牵制,可保公允。”
吴国泰又道:“那都察院和六科的人,又由谁来监督?”
张居正微微一笑:“吴大人,您这是抬杠。都察院的人若有问题,自有六科弹劾六科的人若有问题,自有都察院纠察。若是两边都有问题,那还有总摄。若是总摄也有问题”
他顿了顿:“那就该天下人说话了。”
殿中一阵压抑的笑声。
吴国泰面红耳赤,退了回去。
兵部侍郎谭纶走了出来。
他是张居正的老熟人,私交不错,但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得不开口。
“张大人,考成法若行,官员们势必为了赶期限而草率行事。有些事情,急不得。比如河工,比如边防,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你一催,人家就糊弄你,一糊弄,就要出大事。”
张居正看着谭纶,语气诚恳了几分:“谭大人说的,臣明白。所以臣在奏折中写了大事要事,期限可稍宽,急事难事,期限可稍紧。
不可一概而论,亦不可胶柱鼓瑟。具体怎么定,由各衙门根据事情的性质、难易程度,自行申报期限,由都察院核准。不是一刀切,也不是催命符。”
谭纶沉默了一会儿,拱了拱手:“张大人思虑周全,下官无话可说。”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渐渐稀落下去。不是没有反对的理由,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张居正今天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早就把所有的漏洞都想好了,所有的质疑都预备了答案。
阎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张居正,考成法的折子,朕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施行?”
张居正叩首:“回总摄,臣拟从下月起,先在六部试行。试行三月,总结经验,再推广到各省。”
“好。”
阎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考成法,朕准了。从下月起,六部所有官员,凡朝廷交办之事,一律登记造册,明立期限,按期办结。
逾期不办者,按张居正说的办。都察院和六科,负责监督考核。若有徇私包庇者,与当事人同罪。”
殿中鸦雀无声。
阎赴站起身:“退朝。”
百官叩首,鱼贯而出。
张居正走在最后。
海瑞在殿外等他。
“张大人。”
张居正停下脚步:“海大人。”
海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从今天起,天下的官,没好日子过了。”
张居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大人,天下的官没好日子过,天下的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海瑞也笑了。他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张居正站在总摄厅前的台阶上,望着海瑞远去的背影,又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总摄厅里,阎赴站在窗前,望着殿外的两个身影。
侍从轻声问:“总摄,张大人今天这手,是不是太急了?”
阎赴摇了摇头:“不急!他等了很久了。从福建回来就在等,钱渊案结束后就在等。
今天是他的寿辰,百官都来贺他,他知道那些人是冲着他的权来的,不是冲着他的人来的。他知道今天是他的了从明天开始,他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那些捧他的人、怕他的人、恨他的人,全都赶到考成法的大网里去。”
侍从似懂非懂:“总摄,您不担心张大人权倾朝野,尾大不掉?”
阎赴微微一笑:“刀越锋利越好,至于握刀的手,朕的手,还没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