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寂静被脚步声踏碎。
“嘶…王哥…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
乔正君眼皮一跳——是王德发的声音,从三十步外传来,正往这边走。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大脑。
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侧身,背篓和身体严严实实挡住身后的狐狸洞。
动作快得肌肉发酸——上辈子在边境线躲巡逻队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一声,两声。
三人的身影从坡下冒出来。
王德发打头,军大衣敞着,里头绒衣油亮,袖口能刮下二两泥。
这身行头在山里是找死,但王德发不在乎——他进山从来不是真干活。
乔正君垂下眼,让开半步,做出让路的姿态。背篓始终挡在身后。
王德发的目光扫过来,像秃鹫掠过腐肉。
在柴刀柄上停了停,在新削的桦木棍上打了个旋,最后落在乔正君脸上。
他在掂量。
乔正君读懂了那眼神。
不是好奇猎户进山带什么,是掂量这人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
“哟,乔正君?”王德发吐了口烟圈,劣质烟草混着隔夜酒气喷过来,“这大清早的,带着家伙进山,是要搞‘副业’啊?”
他把“副业”俩字咬得像吐痰。
乔正君没应声。
肩背肌肉绷紧——不是怕,是计算。
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如果对方硬要看背篓后头,自己有几成把握在不惊动狐狸的前提下把人引开。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两人。
左边那个脸上有道新血痕,右手一直虚搭在腰间——别着柴刀。
右边那个裤腿湿透,刚在哪儿摔过,眼神却贼,正往他身后瞟。
三个人。
都有刀。
王德发擦肩而过时,忽然压低声音:
“刘慧同志那事,还没完呢。”
话音落,人已走过去。
脚步声拖沓,在冻雪上咯吱作响,渐渐远了。
乔正君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山风里,又等了十次心跳的时间。
“还没完”。
三个字,像三根冰钉楔进脊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麻烦来了,不是猜测,是已经抵到喉咙口。
“走、走了?”赵大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不成样。
“先别说话。”乔正君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稳。
他蹲下身,手指探进背篓缝隙,摸到狐狸皮毛——还是温的,血没凝透。
甜腥气丝丝缕缕渗出来,混在冷空气里。
得尽快把皮子处理掉。
留在身边,就是活靶子。
他起身,看向赵大松。
这汉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也听懂了那句“还没完”的分量。
“怕了?”乔正君问。
赵大松嘴唇哆嗦两下,硬是挤出句话:“……跟都跟了,怕有啥用。”
还行。没瘫。
还行。没瘫。
乔正君点头:“那就干活。狐狸得尽快下套,皮子得尽快脱手。多在山里待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他从怀里摸出麻绳,指尖冻得发木,搓活套时全靠掌心摩擦那点热。
赵大松在一旁搓手哈气,眼睛却死盯着洞口。
“乔哥,洞口朝东南,光斜过来,亮堂。套子是不是得往阴影里靠?”赵大松忽然开口。
乔正君手上动作一顿。
他瞥了眼光斑——确实,洞口雪面反光刺眼。
这赵大松,眼力不差。
“有理。”他递过绳子一头,“固定那头,缠石根上,绷紧劲。”
两人配合比预想中顺。
赵大松扯枯草盖绳路,动作虽生疏,却细致。
乔正君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格——有个不拖后腿的帮手,计划就多一成把握。
饵料撒下,两人退到三十米外老松后。
等待开始。
风从北面灌进来,针一样扎透棉袄。
乔正君能感觉到握荆条的手指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彻底失去知觉。
他没动。
前世在雪原等狐狸,两小时是常事。
猎人和猎物,比的就是谁先眨眼。
身边的赵大松开始小幅度跺脚,雪被压实,发出细微咯吱声。
坚持不住。
乔正君眼角余光扫过赵大松发紫的嘴唇。
新人第一次这么干等,又是天寒地冻,耐不住正常。
但他不能分心安慰——猎人状态会互相影响,一个松懈,可能满盘皆输。
就在赵大松挪脚的瞬间——
乔正君看见了。
赵大松紧盯的那片灌木,影子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北来,那丛灌木朝南。
“有东西。”赵大松几乎同时低呼,声音里压着兴奋。
乔正君的目光锐利锁过去。
粉嫩的尖鼻子从洞口阴影里探出来,抽动,左嗅右嗅。
半大的崽子,眼睛干净得不像山里的野物。
随后,影子一晃——大地出来了。
成年公狐,毛色深褐,背脊黑纹直到尾尖。
它在洞口直立,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扫过整片林子。
三分钟。
乔正君在心里数。
公狐才缓步走向崽子,低头啃食饼屑。
乔正君的手指搭在弦上。
荆条随着脉搏微颤,麻线勒进虎口的冰凉清晰无比。
他在计算——距离、角度、狐狸受惊后最可能的蹿跃路径。
肌肉记忆在苏醒,将前世经验与此刻环境重叠。
就在公狐低头专注的瞬间——
“嗖!”
破空声极轻。
荆条没射向狐狸,而是精准打在横枝中段!
“哗啦!”积雪震落,劈头盖脸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