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咔嚓。”
颈骨断裂闷响。
头狼身体最后抽搐一下,眼睛里那点黄澄澄的光,熄灭了。
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瞬间乱了。发出惊恐哀嚎,四散逃入山林。
战斗结束。
坡上一片狼藉。雪地被血染红大片,人血狼血混在一起冒热气。
李主任带人冲上坡顶时,乔正君正站在头狼尸体旁,喘粗气。
浑身是血,脸颊一道抓痕渗血,棉袄袖子撕开一片。
眼神依然冷静,像冻硬的河面。
清点结果:刘海中六人,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
狼群击毙九只。
代价两条人命。
乔正君没说话,把枪还给李开山,蹲下身检查头狼尸体。
皮毛厚,油亮。他翻过狼身,手指在腹部皮毛里摸索——
忽然停住。
指尖触到一撮东西。
不是狼毛,更粗,更硬,暗金色。他小心扯下,凑到眼前。
毛发根部沾暗红血痂,半干了。
凑近鼻尖。
一股极淡的、类似松节油混合腐肉的怪味。
他脸色微变,迅速把毛揣进怀里最内层口袋。
“收拾吧。”起身,声音很哑。
下山的路比上山沉重十倍。
两具遗体被包裹成简易担架。
重伤员放另一副担架上,已昏迷,脸色白得像纸。
刘海中捂着肩,血从指缝渗出,被搀扶着走。
他脸色惨白,一路无话。
中途休整,篝火噼啪响。
刘海中看向检查弓弦的乔正君,声音嘶哑:“……谢了。”
乔正君抬眼看他,点头,继续理弓弦。
队伍重新出发,刘海中走在乔正君身侧。“你……”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就知道路线危险,为什么不拦着?”
乔正君脚步没停:“没料到你们会单独进山。”
“但你说了狼群大致位置!你说它们白天可能在窝里!”
乔正君侧头看他。
“我说的是‘可能’。我还说了,头狼狡诈,窝点可能有多个出口。最好用烟熏,强攻会被反扑。”
顿了顿,“这些,你都记得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声音。他当然记得。
但只记住了他想听的——狼窝位置、大致数量、白天可能在休息。
后面的警告像风一样刮过去了。
“我们带了枪。六个人,全副武装……”
“狼有二十只。”乔正君打断,“它们在暗,你们在明。它们熟悉每一块石头。你们呢?”
刘海中不说话了。
羞愧像毒藤缠上来。
但紧跟着涌上怨。
怨乔正君为什么昨天不把话说得更重?
为什么今天来得不能再早一点?
为什么非要等他这么狼狈时才出现?
这些念头像毒蛇钻进心里。
这些念头像毒蛇钻进心里。
他侧过头,看乔正君平静的侧脸。
这个山民,穿着溅满血的旧棉袄,背着自制弓,腿还有点瘸。
可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棵长在崖壁上的树。
凭什么?
刘海中心里那点火,慢慢烧起来。
是妒火,是怨火,是“我本该是英雄却成了笑话”的屈辱。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反而扯了扯嘴角,声音听起来更真诚:“……总之,谢了。这份情,我记着。”
乔正君没回应。
目光扫过刘海中紧握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指节绷得太紧。
回到屯子时,天已彻底黑了。
屯口聚满了人,火把、马灯晃出昏黄的光。
队伍出现在火光范围内时,嘈杂声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喧哗、惊呼、哭喊。
人群分开一条道。
李主任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身后是背着遗体的民兵,担架上的重伤员,互相搀扶的轻伤员,最后是乔正君。
王守财从人群里挤上,脸上堆着沉痛:“李主任!这、这是……”
“刘连长带队擅自行动,遭遇狼群,两人牺牲,四人负伤。”李主任声音像冰珠子砸地。
王守财看向刘海中。
刘海中低着头,肩膀垮着,像被抽掉骨头。
人群里响起压抑抽泣。
李主任挥手:“先安置伤员和遗体。其他事明天再说。”
王守财却上前一步:“李主任,那……战利品呢?狼,剿了吗?”
周围安静。
李主任盯着他:“剿了。头狼和八只成年狼击毙。但代价太大。”
王守财搓手:“是是是……那按规矩……”
“按约定,乔正君分五成。”李主任直接打断,“剩余五成,部里统一处理,优先抚恤牺牲同志家属。”
“五成?!”王守财声音拔高,“李主任,这……他一个向导……”
“王会计。”李主任声音冷下来,“没有乔正君,今天死的就不止两个。听懂了吗?”
王守财被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这时刘海中突然抬头,脸色苍白得像鬼:“李主任说得对。这次多亏正君。战利品,该他的。”
转向乔正君,勉强扯嘴角,笑容比哭难看,“正君,今天的事,我欠你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
但乔正君看着他眼睛。
那眼睛深处,没什么感激,只有一片冰冷死水般的平静。
死水底下,隐约有暗流在涌——是不甘,是屈辱,是“迟早要还回来”的狠。
“刘连长客气了。”乔正君语气同样平静,“分内之事。”
刘海中嘴角肌肉抽动一下。
分割在屯口火把下进行。
头狼皮被乔正君要走,完整一张,毛色油亮。
另分一大腿肉和几块肋排。
林雪卿一直站在人群外沿,双手紧攥围裙。
直到乔正君背着东西走到面前,眼泪一下子涌出,又慌忙用袖子擦掉。
“伤着没?”声音哽咽。
“没。”乔正君把狼皮递过去,“这个,垫炕。”
林雪卿接过皮子,手抖得厉害。皮子很沉,还带硝石和血腥味。
“回家。”她紧抿嘴唇,转身走在前面。
“回家。”她紧抿嘴唇,转身走在前面。
…………
屯子渐渐安静,只有风声。
王守财家,煤油灯亮到后半夜。
刘海中捂肩坐在炕上,面前摆一碗没动过的烧酒。酒气混伤药苦味。
王守财盘腿坐对面,慢悠悠吐烟:“二十只狼。你带了六个人,全副武装,被围了。”
烟圈缓缓上升,“死了两个。他一个人,杀了九只,包括头狼。”
刘海中的右手慢慢攥紧,肩伤剧痛,但没松手。
“那我能怎么办?今天确实是他救的场。”
“救场归救场。”
王守财往前倾身,煤油灯光在脸上切出深深阴影,“可要不是他昨天说得不清不楚,你会贸然进山?”
“他是老猎户,狼什么习性他不知道?他要是真有心,就该把‘可能’、‘最好’这些虚话去掉,直接告诉你:去就是送死。”
这话像毒刺,精准扎进刘海中心里最阴暗角落。
“是啊。”刘海中声音哑了,“他明明知道得更多。他明明可以拦住我。可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看着,然后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眼睛发红,“凭什么?”
王守财眯眼:“李主任现在信他。你说什么,都没用。”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
王守财弹弹烟灰,“狼是剿了,可山还在那儿。往后,武装部少不了跟山里打交道。巡山、测绘、找矿……他一个向导,总有机会……”
顿了顿,“出错。”
刘海中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王守财靠回椅背,脸隐在烟雾后,“就是觉得,这山里不太平。今天有狼,明天保不齐还有什么。”
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老鹰崖再往北,那片没名字的原始林子里……最近动静不太对。有老跑山的说,听见了怪声,像打雷,又不像。”
刘海中眼神动了动。
“武装部迟早得探那片。这最危险的路线,不得让最‘能耐’的向导去?”
王守财笑了笑,“是人,就会犯错。犯错,就得付出代价。”
刘海中没说话,又倒一碗酒。煤油灯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点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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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乔家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林雪卿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乔正君坐在炕沿,小心拆开小腿绷带。
伤口有些红肿,但没发炎。
“今天……”林雪卿声音很轻,“很险吧?”
“嗯。”乔正君应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最内层小口袋,倒出那撮暗金色粗硬毛发,放炕桌上。
油灯光下,毛发根部暗红血痂更明显。
林雪卿凑过来:“这是?”
乔正君没答,只问:“你听过老猎户讲‘大爪子’吗?”
林雪卿脸色倏地白了:“你是说……东北虎?可咱们这片,早就……”
“早就没了。”乔正君打断,手指捻着那撮毛,“但这毛,不是狼的。这味……”
林雪卿呼吸停住了。
“狼群不是来找食的。”他声音干涩,“它们聚这么多,这么疯,是在逃命。”
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从更深的山里,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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