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一百米距离,以老虎爆发力,五秒内就能追上。
钢箭或许能造成伤害,但不足以致命;赵福海那杆老式猎枪,装填慢,精度差,在那情况下和烧火棍没区别。
赵福海不说话了。
又走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灌木丛。
灌木被雪压弯腰,但根部还能看见枯黄草茎。
乔正君忽然停步蹲身。
雪地上,有几个碗口大窟窿,边缘光滑,不像风吹出的。他扒开表层雪,露出底下冻硬泥土。
泥土上有细小梅花状脚印,还有几粒黑色粪球。
很新鲜,还没被雪完全覆盖。
“兔子洞。”赵福海眼睛一亮,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乔正君点头,从帆布包掏出火镰和小块硝石。
他示意赵福海退后,自己用匕首削了根细长松枝,把硝石碎末撒枝头,然后用火镰点燃。
硝石遇火,冒出一股刺鼻白烟,带硫磺味。
他把燃烧松枝伸进一个兔洞,白烟顺洞穴灌进。
不到半分钟,旁边洞口“嗖”地窜出一只灰兔,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赵福海反应极快。
猎枪来不及,他直接从地上抓起块拳头大石头,胳膊一抡,石头划出弧线,“噗”一声闷响,砸中最近那只兔子后脑。
兔子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乔正君如法炮制,又熏出两只。
五只兔子,加起来十几斤重。
他用草绳把兔子腿绑成一串拎手里。
兔子身体还软着,体温透过皮毛传到他手心。
肉虽不多,但够林雪卿姐妹俩吃几顿好的。
炖一锅,放点秋天晒的干蘑菇,汤都能喝个饱。
“回去炖上,多放姜。”赵福海舔舔干裂嘴唇,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两人继续往回走。
广播站在屯子东头,是一间单独青砖房。
刚走到门口,差点和匆匆出来的王干事撞上。
王干事扶扶眼镜,脸上又急又喜:“正君!福海!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乔正君胳膊,压低声音:“北坡那边真出事了?公社刚接到汇报,说可能有大型猫科动物——”
“是虎。”乔正君直接打断他,“很大的虎。刚吃了一群袍子,在北坡谷的。”
王干事倒吸一口凉气:“真是虎……还吃饱了?那、那它会不会靠近屯子?”
“不确定。”乔正君说,“但吃撑的虎,短期主动袭击人可能性低。不过得赶紧提醒社员,别单独进北坡那片山。”
“对,对!”王干事猛点头,“公社也是这意思,要立刻广播警告,还要组织人评估威胁,必要时排查甚至驱赶……你们既然亲眼见了,这任务——”
话音未落,广播站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女声:
“哭什么哭?我说错了?你男人不就是个打猎的,真当自己有多大能耐了?我告诉你,这广播站——”
乔正君眉头一皱。
那是刘慧声音,尖得像锥子。
他听到林雪卿微弱声音在反驳:“刘干事……这工作,是公社安排我来的。”
“你被调岗,是因为那窝狼崽——王干事说了,这是公社决定。你要是不服……该按程序反映。”
然后是刘慧拔高的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乔正君将兔子轻轻放门外雪地上,朝赵福海使个眼色,推门往里走。
门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刘慧猛地转向王干事,声音尖得刺耳:“王会计说了!这事儿没完!你们这么安排,就是有问题!”
提到“王会计”三字,王干事脚步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
刘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更尖了:“王会计都看不过去!你们——”
“刘慧同志。”
林雪卿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
乔正君从门缝里看见,她站在那里,腰还疼着,腿还软着,可背脊挺得笔直。
“工作上的事,该找组织解决。”她说,“在这儿闹,解决不了问题。”
“工作上的事,该找组织解决。”她说,“在这儿闹,解决不了问题。”
刘慧眼睛瞪得血红,嘴唇哆嗦着,突然一把推开挡中间的王干事,伸手就来抓林雪卿胳膊。
“臭婊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林雪卿吓得闭眼往后缩——
乔正君推门而入,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手像铁钳般扣住刘慧手腕。
刘慧吃痛地“嘶”一声,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你、你谁啊?”她声音发虚。
乔正君没看她。
他目光落在林雪卿脸上,扫过她发红的眼眶,停在她挺直的背脊上。
然后他转回视线,看着刘慧,声音很平,像冻硬的河面。
“你再指她一次。”
“我就把你这根指头,掰断了。”
王干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正君!正君你先放手!”
“刘慧,你也少说两句!这都什么时候了,北坡出大事了知道吗?”
刘慧手腕还疼着,脸色发白,但嘴上不服软:“什、什么大事……能大过工作安排?”
乔正君松手,转向王干事:“虎肩高超一米,掌宽三十厘米,一顿吃了七八只袍子。”
“它现在不饿,但领地意识极强。我们退走时,它盯了我们四秒。”
他顿了顿,看向刘慧:“刘干事觉得,这种消息,该让‘有经验的人’来播——那请问,你表舅推荐的人,见过虎吗?”
“知道虎掌三十厘米意味着什么吗?知道被虎盯上四秒是什么感觉吗?”
刘慧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干事擦擦汗:“正君说得对!这事必须立刻广播!刘慧,你别在这儿捣乱了!”
乔正君继续说:“广播通知必须立刻发。”
“内容要写清楚:禁止任何人单独进入东沟及周边三里范围。”
“夜间锁好门窗;家畜入圈,不得散养;发现异常痕迹立刻上报,不得私自探查。”
“通知里再加一句:公社已组织经验丰富的猎手成立巡查小组,由我和赵队长负责,定期追踪虎迹,评估威胁。”
“请社员保持冷静,不要恐慌,但务必遵守规定。”
刘慧猛地抬头:“你负责?乔正君,你凭什么——”
“凭我见过它,还从它嘴边退出来了。”
乔正君打断她,“刘干事要是觉得我不配,可以让你表舅推荐的人,现在去北坡谷的,看看那七八只被开膛破肚的袍子,然后对着那只虎说,这活儿该归他。”
屋里死寂。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王干事立刻伏案重写通知。
通知很快写好,林雪卿坐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红灯亮起。
她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屯子:
“全体社员同志注意,下面播送公社紧急通知……”
这一次,她没有卡顿,没有颤抖。
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像冬日冻结的河面,冷静之下埋着坚实的警告。
乔正君站在窗边,听着妻子的声音回荡在风雪里。
他看向窗外。
屯子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烟囱冒着青烟,狗不叫,孩子不闹,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广播。
远处,墨绿色山林线在铅灰色天空下起伏,像巨兽沉睡的脊背。
广播结束,红灯熄灭。
林雪卿摘下耳机,肩膀微微一松,手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揉了一下后腰。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王干事松口气:“好!播得好!雪卿同志,以后这广播就你——”
“凭什么…”刘慧嘟囔道。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