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再说话。
乔正君把复合弓从背上取下。
鹿皮握把焐热了,指尖却依然冰凉——不是冻的,是血往心脑收缩的本能反应。
又走半小时,风忽然小了。
不是渐小,是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生生掐断。
他心头一紧,放慢脚步。
前面出现一片开阔谷地,三面环山,像天然围场。
然后他闻到了。
浓烈的甜腥血气,混着雪的清冷,扑鼻而来。
谷的中央,雪被搅得一团糟。
大片血迹已冻结成暗红冰晶,在雪地上扎眼得像伤口。
七八只袍子尸体散落着,有的肚子撕开,肠子拖出冻成冰坨;有的脖子咬断,头颅歪着,眼睛还睁。
乔正君蹲到一具旁。
成年公袍,少说七八十斤。
颈动脉被精准咬穿,两个穿刺孔间距超八厘米——不是狼牙,狼犬齿间距最多五厘米。
伤口边缘整齐,一击毙命。
“是它。”赵福海声音发颤,“它在这儿……开了枪。”
乔正君没接话。他起身环顾。
袍子群逃向东方,足迹在五十米外消失——不是消失,是被积雪覆盖了。
风是昨晚停的,屠杀发生在更早之前。
虎的足迹呢?
他屏息,眼睛一寸寸扫过雪面。
风停后,雪平整如缎,任何起伏都无所遁形。
终于,谷的边缘裸露岩石旁,他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近乎圆形的掌印,深深陷进雪里。
掌印前,四个清晰爪孔,深得能见底下冻土。
他走过去单膝跪地,伸手比了比。
比他预想的还大。
掌宽近三十厘米,意味着虎体型远超普通成年个体。
他手指探进爪孔,冻土坚硬冰冷,孔缘光滑——虎在发力,不是悠闲踱步。
“刚走不久。”他抬头看赵福海,声音压到只剩气音,“血迹没全冻结,袍子体温还有残留。它在附近。”
话音刚落。
一声低沉闷吼从东面林子传来。
不是狼嚎的凄厉尖啸,是厚重的、带着胸腔共鸣的隆隆声,近到能觉声波震得胸腔发麻。
赵福海猎枪猛地抬起,枪口剧颤,撞针“咔”的轻响。
“别动。”乔正君一把按住枪管,掌心贴冰冷铁皮,“它没发现我们。这是饱食后低吼,警告领地里的其他东西。”
他前世在尼泊尔丛林听过类似吼声。
那是虎宣示主权,不是攻击前兆。
但判断归判断,身体本能压不住。
他心跳加速,血往四肢末端涌,指尖开始发麻。
危险依然存在。
一只刚完成猎杀、处于兴奋状态的虎,攻击性最强。
它可能不主动寻人,但一旦发现闯入者,绝不会犹豫。
“慢慢退。”他保持半蹲姿势,眼死死盯吼声方向。
林子很密,看不到虎身,只见某片树丛轻微晃动——不是风吹,是有东西在里移动。
“别转身,别跑。一步一步,退到来时路。”
两人开始后退。
乔正君左手握复合弓,右手缓缓从箭囊抽出一支钢箭。
箭簇冰凉,金属冷意顺指尖上爬,让他清醒。
箭簇冰凉,金属冷意顺指尖上爬,让他清醒。
他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跟先着地,慢慢滚到脚掌,再抬起。
雪地只发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二十米。
三十米。
他们退到谷的边缘,往后是上坡。坡不陡,但积雪深,跑起来吃力。
就在乔正君以为安全时——
东面林子树木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有节奏摇摆,是毫无规律的猛烈晃动,树枝“咔嚓”断裂,雪块“哗啦啦”坠。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
这一次,吼声里充满暴怒和警告。
声浪裹雪沫扑面而来,乔正君甚至能闻到那吼声里带的浓血气。
“跑!”
他吼出瞬间,已转身往坡上冲。不是悠闲撤退,是真正的、拼尽全力的冲刺。
雪地湿滑,他第一脚就差点滑倒,全靠前世雪地奔跑经验——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小步快频。
身后传来赵福海粗重喘息,还有猎枪托撞背闷响。
两人一口气冲上半山腰,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乔正君撑膝回头。
谷地里,一个巨大的黄黑相间身影,正缓缓从林子踱出。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体型——肩高绝对超一米,身长算尾巴至少三米。
它踱到一具袍子尸体旁,低头嗅嗅,然后抬头,朝他们逃跑方向看了一眼。
即使隔两百多米,乔正君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冰冷,漠然,带着顶级掠食者审视猎物的从容。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蝼蚁,看偶然闯入领地的不值一提的干扰。
虎看了他们三秒,也许四秒。
然后低头,前爪按住袍子尸体,开始撕扯。
肋骨断裂的“咔嚓”声,隔着风雪传来,微弱但清晰。
“走。”乔正君转身,不再回头。
回程路比来时更难走。
风转向了,变成顶头风。
雪沫子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眼睁不开。
乔正君把围巾扯到眼皮下,只留一条缝看路。
视线受限,他只能靠脚底触感和记忆里的地形判断方向。
赵福海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一路没说话。
直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远处屯子升起的炊烟——十几缕灰白烟,在铅灰色天空下细弱飘着。
他才忽然开口:
“正君。”声音哑得厉害。
乔正君脚步没停,只“嗯”一声。
“你刚才……咋知道它不会追?”
乔正君盯前方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已开始被新雪覆盖。
“它刚吃饱。一只成年东北虎一顿能吃四十斤肉,那些袍子够它消化两天。捕猎消耗巨大,它不会为两个不确定的猎物浪费体力。”
这是前世生物学知识,但现在他只能用最朴素解释。
赵福海沉默一会儿。
风声很大,但乔正君还是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那要是……它饿着呢?”
乔正君没犹豫:“那咱俩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事实如此。
在齐膝深雪地里,人类跑不过老虎。
哪怕只一百米距离,以老虎爆发力,五秒内就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