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可怜荒垄穷泉骨

会仙观三清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元楼子浑不在意地打了个酒嗝，缺了门牙的嘴咧开，露出一丝惫懒又得意的笑容：「师弟，祖师爷传下这东西，难道是留著生崽不成？」

闻的元化子须发戟张，疲累过度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著元楼子，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

「那你……你…你也不能把最后一份……祖师亲传的『太上步星升纲』……就这么……就这么用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站稳，那眼神，仿佛左胸口那个跳了几十年的肿瘤不动了。

江闻虽然对于太上步星升纲的历史有所了解，但对于它的用处并不明晰，只知道幔亭仙宴靠著这符在身，才能抵御住心籁毕鸣的毒害。

「元化真人息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闻赶紧打圆场，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我本以为太上步星升纲已经消耗无存了，不料元楼真人手里还有著一道。」

元楼子搂著酒葫芦说道：「当初白玉蟾祖师将此符传给诸位弟子，多年来秘密流传故而并未外泄。家师以我们七个师兄弟皆有镇守山门之任，便一人给予了一道护身。」

江闻摸了摸下巴说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太上步星升纲应该还有五道，且在贵师兄弟的手中，元化真人为何如此心痛如绞呀？」

「哎，我岂是心疼这一道符！」

元化子喘著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著压抑不住的情绪，「师兄呀师兄，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这符……这符的效力与后果……你可知晓？！」

元楼子灌了口酒：「师弟啊，你就是太执著于凡事金瓯无缺了。你说他们是魂魄被那劳什子『雾路游翠国』摄去困住，对吧？黄斋会是『请』、是『引』，可那地方邪性，寻常路子走不通，门都摸不著，你怎么请？怎么引？」

他顿了顿，走到软榻边，伸出粗糙的手指，虚虚点在黄粱和简福的眉心之间，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星辉余韵。

「这『太上步星升纲』，妙就妙在一个『升』与『跳』字！它不是去那幽冥之地捞人，而是强行开凿出一条瞬间『跳出三界外』的罅隙，世间便有一瞬间查无此人！」

「哪怕只是一刹那的『假死』之隙，也足以让他们那被紧紧缠绕、深陷泥潭的生魂，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如同溺水之人突然被拽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便是生机！那鬼地方再诡异，其束缚之力在这一刹那的『升纲』假象前，也必然出现松动、断裂。魂魄得了这一隙之机，自会循著本能，挣脱束缚，回归躯壳。这法子，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叫『以假死破真困』！」

江闻在一旁听得心头好奇。

这解释虽然玄奥，却与他在云南目睹雾路游翠国摄人时，那种空间瞬间错位、生命被强行剥离的感觉隐隐契合。

强行制造一个「假死」的瞬间状态，骗过那诡异存在的感知和束缚，从而挣脱……

这思路剑走偏锋到了极致，简直妙极！估计也唯有元楼子这种看似顽劣疯癫、实则看淡生死的老江湖，才敢想敢做。

元化子则听得脸色变幻不定，似乎一边震惊于师兄的大胆，一边又因这「假死」二字而顾虑重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假死？师兄！你可知这『假死』之隙有多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假死变真亡！魂魄离体，瞬息万变，这一隙之机把握不住，或将那玉龙第三国察觉引来……」

「况且你记不记得师父曾说过，太上步星升纲来历不明，留存在世上本就有隐患，历劫一满即应彻底销毁才是。」

江闻知道元化子所说的「劫」，指的便是幔亭峰上深藏千年的虚蜃之螺，看来这道符与汉元寿宫香一样，皆为事急从权不得不留的事物，却从未想过让它们再度流传出去，此时忍不住问道。

「二位真人，这太上步星升纲有什么奇诡之处，为何如此小心谨慎？」

江闻见两个老道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直至元化子微微颔首示意，元楼子才饶有兴趣问道：「江掌门，你可知道是什么东西？」

《云笈七签》有云：「者，太上真神之灵文，九天众圣之秘。」持之可制御山川，涤荡气秽，章奏传驿，通传神仙。

关于这些个，江闻哪怕作为假道士也还是有所了解，所谓，又称道、法，是一种记载神吏神将名的文书，通常列有神吏名号及相应的符，有的还绘上神像，做法时更是要求受道士熟读背诵。

之所以看著神秘非凡，乃是因为图的绘制，大多采用象征云霞烟雾的体，文中排列众多天仙地祀名号，才让外人眼花缭乱、不明就里。

元楼子见师弟还没缓过气来，便继续说道：「但这一道太上步星升纲，却无人知晓上面记载的是何方神圣之名讳，仿佛是天生的云篆天书，因此一旦用去，便再无人能够临摹重录，重现其真容。」

江闻奇道：「来历竟如此神秘？难怪这一道太上步星升纲，谁拿到手都能使用。不过晚辈看来，会不会只是因流传代际年深日久，恰巧被人遗忘罢了？」

元楼子理所当然地打断他，晃了晃酒葫芦，「问得好。那我问问你，你可知道太上步星升纲是从何处传来的？」

江闻细细思索一番，字斟句酌地梳理道：「我想想……汉哀帝以青鸟法续命，失败后化为玉茧王莽篡汉时在哀帝玉茧里发现青金色的不化种子……他试图靠著梓潼人哀章的帮助，将青金色种子种入自己体内，最终失败被杀……种子后来又流到上清派陶弘景墓手中，随后才有了这个新的名字――太上步星升纲。」

元楼道人也摇头晃脑地说道：「不错，从王莽被杀到上清派创立，相隔三百余年，这太上步星升纲突然现世，其中到底经过了何等的嬗变转衍，已然不可考证，白玉蟾先师始终认为其中仍有隐情，可多处查探也没有消息，只能嘱咐弟子多加小心罢了。」

元化子却沉声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那么简单。师父临终前曾与我提起，上清派本就与青鸟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忽然流传出太上步星升纲，恐怕……」

江闻连忙说道：「真人，此话怎讲？」

元化与元楼两位老道士虽说在讨论师门秘密，但江闻并未打算做什么回避，这主要还是两位道人的独传弟子均已因故身亡，这一把年纪再找传人也不太现实，有些事情不与他说，怕是到带进棺材里去了。

「老道再问你一件事，是谁人所创？」

江闻思索道：「文的创始嘛，历来依托于太上老君，实际上开创于张道陵五斗米道。据《三国志.张鲁传》：『陵客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道书』。

元化子点头道：「道经上确实是说张天师居阳平山修炼时，立二十四治区，造正一盟威经二十四品，分属二十四治气，督察二十四治区鬼神功吏。但算起来，那已经是东汉顺帝时了……」

江闻忽然明白了元化子这一脉在担心什么。

如果说道教文的开创时间通常认定为东汉顺帝时期（约公元120年左右），以张道陵创制《正一盟威经》为标志，而太上步星升纲是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就出现的，不论于理于情都存在很大的风险。

「若非我曾亲眼见到太上步星升纲的威力，我一定会怀疑是上清派凭空捏造出一个符……

江闻盘腿坐在了三清殿内，摸著下巴咂摸道，「但现在看来，上清派并非凭空捏造，更有可能是牵强附会，将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称作『』了……」

此刻元化子面色稍霁，视线扫过面露难色的江闻，却不语。

「蹊跷原来是出在这儿……那我觉得，问题恐怕还是出在张天师立教的这个事情上。」

江闻一巴掌拍在青石地板上，忽然说道，引来元化子与元楼子的侧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