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的历史「上标老子,次述神仙,下袭张陵」,虽尊张道陵为祖天师,但他开创的仅是早期道教的主要教派「天师道」,在张天师创教之前,就已经有其他派别流传了,这些流派于史书的记载隐晦模糊,但至少有天师道、黄老道、方仙道、巫鬼道数派,只是还没真正合流,一起以「道教」自居。
江闻一边思索一边说著,语速放的很缓:「晋哀帝时,天师道士杨羲扶乩降笔,称魏华存降授《上清真经》,命杨羲用隶书写出遂创上清派。后传护军长史句容许谧及其子许逊,二许又传写《上清经》,均修行上清经法得道……不知这魏夫人是从何处得道?」
元化子答道:「紫虚元君上真司命魏夫人,幼而好道,静默恭谨,庄老五经百氏无不该览,尤其志慕神仙,三十七岁存想时忽有众真下降,清虚真人王褒降授其『神真之道』。」
江闻喃喃自语道:「又是降真术……那清虚真人王褒,又是从何处得道呢?」
元化子犹豫片刻,返回书房取来《云笈七签》,一阵翻阅后寻到卷四《上清源流经目注序》页二的记载:「汉孝平皇帝元始二年(西元二年)九月戊午,西城真人以上清经三十一卷,于阳洛之山,授清虚真人小有天王王褒……」
「老道想起来了。王褒真君,字子登,生于汉元帝建昭三年,范阳襄平人。父亲王楷乃汉朝重臣,但王褒淡泊名利,喜好仙道,而立之年入华山修炼九年,师从太极真人西城王君。」
江闻继续发问道:「太极真人西城王君,他又师从何处呢?」
这一次,两个老道倒是异口同声地答道:「师从青童子。」
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认为东王公别称青童君,他在东晋可是上清派的传经大神,在宋代更是成为道教全真道的始祖,自然是如雷贯耳。
据道经记载,上清派经书、道法、符图大多是由上相青童君传到人间,与此地位相同的还有灵宝派的天真皇人――
天真皇人亦是道教奉为上古仙真的重要神o,体貌奇异、通体黑毛,隐居于峨眉山中,将天书转化为俗音凡字,授黄帝《度人经》。
一听到师从这种玄之又玄的神仙人物,江闻就失了兴趣:「嗯……师从东王公的说法也太过玄远迂阔,等于没说。」
不过这一路溯源追根,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江闻摸清了上清经中的传承链:青童君―西城王君―王褒―魏华存―杨羲―许逊。
这就让他想起了广州城遇见的宋献策、李行合师徒,他们乃是方仙道中河上丈人-安期生-马明生-阴长生-鲍靓-葛洪一系。
正值这时,元楼子灌了口酒晃荡了过来,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不再是醉意,而是一种近乎洞彻的深邃。
「说道西城王君,老道倒是有所了解。百余年前陕西曾遭地龙翻身,我打听到安康曾有一古城现世,便见猎心喜地赶去……」
江闻倒是差点忘了,元楼子除了是个醉鬼以外,还是个极富行动力的挥犀客,光是追著龙光射斗的古剑线索,就跑遍了大江南北诸多名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客串过摸金校尉。
元楼子所说的地震,乃是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陕西华县发生8级地震,这是全球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地震之一。《明史五行志》描述其「地裂泉涌」「城郭房屋陷入地中」,乃至波及陕西、山西、河南多地。
对于此事,安康当地县志记载为「地大震,连日不止,声如万雷奔突,山摧崖坼。西城街市崩落半幅,震定次日,有黑水自城隅窦穴喷涌而出,俄而,黑蝗蔽天自城中飞出,f岩剖裂,露古城于崩壑之下,城堞、门阙宛然俱存,砖甓文饰皆前汉旧制。」
根据元楼子回忆,他寻幽访迹赶到时,古城所在已经被官府重新封闭多年。
当地人说,这道裂缝就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经常有人听见其中源源不断的细碎声响,如同有千万人在幽暗的地底聚在一起低语,胆子较大的人稍稍凑近城墙往城里窥探,只见城中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似有个庞然大物在里面蜿蜒爬行,身围超过十抱,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缓缓蠕动。
这人当场就吓得瘫倒在地,另外两个人把他抬回去后,他已经失声说不出话,没过多久就死了。
「我在当地花钱搜求,终于寻到了一些简牍绢帛的残片,上面是些道经笔迹,落款五花八门,老道故此才知晓所谓的第三洞天西城洞天,根本不是安康县西北五里那座!西城王君乃是前汉时,久居西城地方的王姓家族,应该是一个群体,不是单指某一个人!」
元楼子整理文献后发现,残片中首个出现的西城王君,名群,大约是秦末汉初之人。其生平事迹无可考,现在所知其人其事,多来自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以及陶弘景所著《真诰》中,随后依次为王褒、王方平种种不一……
此处还有个蹊跷,西城王君的弟子名叫茅盈,而据记载他的曾祖茅蒙,就曾求师问道于鬼谷子――而鬼谷子,王氏,名诩,别名禅。
江闻忽然补充道:「对了还有,别忘了西汉末年权倾朝野的太皇太后和她的侄子,也姓王……」
江闻内心默默推算了一下,王褒真君生于汉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31岁时入华山修炼,似乎正与行西王母筹、汉哀帝服药的时间线极为接近。
「…………」
一时间,三清殿内陷入了沉默,没人敢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他们三个人一阵思索,居然推算出道家大派之一的上清派,很可能是西城王君一系改头换面而来。
单单这件事也不打紧,历代对于杨羲来历的质疑并不在少数,可此事一旦和青鸟降真术、太上步星升纲等事物联系在一起,故事似乎就直指向千百年,一场隐藏在滔天迷雾当中的大阴谋了……
「咳咳……呃……」
这时,后院民夫看守著的简福,猛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小口带著黑色的淤血,随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咬。
黄粱也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身体正在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大腿和肋侧,那里包扎的布条下,仿佛有无形的牙齿在啃噬他的神经。
江闻循声立刻上前,运起易筋经真气,温和地渡入二人体内,助他们梳理紊乱的气息,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能感觉到,两人经脉中虽有内力乱窜,但并非大碍,问题的源头还是一股阴冷、邪异、充满怨恨的气息,始终盘桓不去。
经历过这一次关于太上步星升纲的讨论,江闻与元化子、元楼子对视一眼,处理意见显然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
「二位壮士终于醒了。你们两人重伤初愈,不宜妄动,不如暂且呆在会仙观内疗养,这位元化真人医术道法,均为当世一流,完全可以放心。」
「无量寿福。二位魂魄受损,每日早晚需在祖师像前诵持《清静经》、《度人经》,借经咒之力,一点点涤荡魂魄中的邪染。」
元化子转向江闻和元楼子,语气虽然平淡,但听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七七四十九天!他们二人,必须留在会仙观内,寸步不离!」
元楼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罕见地承认过错地点了点头,灌了口酒声音低沉:「师弟这次…没的说错。这事邪得很,绝不能离开道观半步,否则…嘿嘿,引来的麻烦,恐怕就不止是这点倒霉事了。」
黄粱与简福刚刚苏醒,就被三人一唱一和地连续恐吓,又加之身体虚弱无力语,只能点著头继续躺下休息,短时间内看起来是不会有什么变化。
江闻松了一口气,但想到下梅镇越聚越多、龙蛇混杂的武林人士,以及即将召开的、暗流汹涌的武林大会,属实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当即就出告辞。
「真人苦心,江某明白。这两人就托付给真人了!所需一切药物用度,日后再算。」
江闻看似慷慨地对元化子二人拱手,他看了一眼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黄粱简福,「待他们状况稍稳,我再另行安置。」
倒也不是他对二人置之不理,只是武夷山武林大会按照计划,最迟后天也要先行开幕一场,故而他现在必须尽快赶回去。
虽然几个大派还没有赶到,但他依然是筹划已久,打算在大会上给武林人士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只是此刻的江闻似乎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湖人士那股搅动是非的气质,绝不会甘于平淡,故此还不知道后面,这帮人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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