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巡夜的守卫和贴身骑士们私下颤抖着诉说,在那座幽深的城堡深处,日日夜夜都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哭与哀嚎。那是他们素来以贪婪暴戾著称、被世人视为铁石心肠的残暴主君,正如同失去幼崽的孤狼般在绝望地悲鸣。
他长跪在冰冷的圣像前,泣不成声地诉说着对幼弟的思念。他疯狂地向仁慈的基督忏悔,痛斥自己昔日被贪婪与权力蒙蔽的双眼,以至于无暇顾及仅存的血脉亲情。
他将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祈求全能的造物主怜悯亨利的灵魂,甚至在神前立下毒誓:愿以自己的灵魂坠入地狱、永受折磨为代价,换取弟弟的救赎。
不仅如此,这位生平最蔑视教会的统治者,竟向鲁昂大主教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乞求在城中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开忏悔巡行。
沉闷的丧钟在鲁昂城上空悲凉地回荡,仿佛在为整个诺曼底披上丧服。
走在受难队伍最前方的,是一长列手持银十字架与乳香炉的黑衣修士。浓郁的没药与乳香在深冬的寒风中弥漫。
鲁昂大主教兰弗朗克亲自捧着圣物,上百名神父与修士低垂着头,用低沉、哀婉而又整齐的拉丁语,向着灰暗的天空唱诵起那首为亡者与绝望灵魂祈祷的《诗篇》:
“主啊,我从深渊深处向您呼求。主啊,求您俯听我的声音!”
“求您的耳朵侧听我恳求的呼声!主啊,您若究察罪孽,谁能站得住呢?”
“但您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您。我等候主,我的心等候,我也仰望您的话语。”
“哪怕他已坠入死荫的幽暗,求您以丰盛的慈悲,救赎他破碎的灵魂……”
在这宏大而肃穆的经文颂唱声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威廉·鲁弗斯脱去了华贵的王袍。
他身披粗糙刺骨的麻布素衣,赤着双脚,毫无防备地走在结冰的石板路上。
那名被从街头找来的最卑贱的贫民跟在他身后,吓得浑身发抖,但在公爵死士的刀刃逼迫下,只能咬着牙,举起手中的长鞭狠狠挥下。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撕裂了诵经声,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鲁弗斯宽阔的脊背涌出,很快便将白色的素袍染得猩红。
前方捧着圣物的修士们低垂着头,用低沉的拉丁语哀婉地唱诵着:“deprofundisclamaviadte,domine。。。”(主啊,我从深渊深处向您呼求——)
鲁弗斯一步步走着,一步步地念诵着:“我的兄弟啊,我为你悲痛!你对我何等可亲,你对我的爱奇妙非常……”
“我们在兄弟身上实在有罪!他在苦难中,我却因贪婪蒙蔽了双眼,不肯听他的哀求……”
当鞭子抽打在鲁弗斯背上时,他一边流血一边痛陈自己的罪孽,或者由陪同的神父作为警醒世人的经文高声念诵。
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鲁昂的平民。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背地里恶毒地诅咒这位横征暴敛的暴君,但此刻,整座城市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敬畏之中。
人们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昔日让整个诺曼底瑟瑟发抖的公爵,此刻犹如一个最卑微的囚徒般跌落尘埃。
当带着体温的鲜血滴落在结冻的街道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名心软的妇人捂住嘴巴,被这种极端的受难画面震撼得当场失声痛哭;一些原本满心怨恨的农夫和手工业者,也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伏在街道两侧的泥泞中。
他们跟着前方的修士,颤抖着在胸前画起十字,默默为这位可怜的兄长祈祷。
然而,鲁弗斯对周围的惊呼与同情恍若未觉。他每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冰面便留下一枚触目惊心的血印。在肉体与灵魂的双重凌迟下,这位曾经铁石心肠的统治者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痛苦的谵妄。
“主啊,我曾像该隐一样傲慢,问您‘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如今他的灵魂在冰冷的海底向我哀告,而我却无能为力!”
“凡有世上财物的,看见兄弟穷乏,却硬着心肠不理,上帝的爱怎能存在他里面呢?”
他的双眼早已哭得红肿,目光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那座高耸的主教座堂,干裂的嘴唇在寒风中颤抖着。伴随着又一记长鞭狠狠抽下,他犹如当年失去挚爱的古王大卫一般,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凄厉而破碎的悲鸣:“亨利啊……我的兄弟……我恨不得替你去死!亨利,我的兄弟啊——!”
鲁弗斯抵达了主教座堂,或是拖着流血的身体走到主教座堂门前时,绝望地对上帝发出的控诉与哀求。
“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的兄弟必不至于死。”
沉重的主教座堂青铜大门缓缓合拢,将门外无数平民的痛哭与哀悼彻底隔绝。
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那令人窒息的悲凄氛围仿佛被一柄利刃瞬间切断。
刚刚还在信众面前哭得肝肠寸断、连站都站不稳的威廉·鲁弗斯,脸上的悲痛犹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教堂里冰冷的空气,原本佝偻着的脊背缓缓挺直。除了因为背上的鞭伤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的双眼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软弱与泪水,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孤狼般冰冷而睥睨的精光。
“打得真他妈狠……”
鲁弗斯随手扯下身上那件吸满鲜血的麻布素袍,像扔一块破抹布般丢在神圣的祭坛台阶上。
他转过头,看向从立柱阴影中安静走出来的黑影。
埃里克从黑影中走了出来,他挥了挥手,鲁弗斯只有十二岁的小侍从格朗梅尼尔,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和烈酒,肩上搭着干净的亚麻绷带,向着鲁弗斯跑了过来。
“但戏演得非常完美,”埃里克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事实。
小侍从将一边将浸透了烈酒的布巾敷在鲁弗斯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烈酒蜇咬着翻卷的血肉,鲁弗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却咧开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扭曲的冷笑。
“外面那群蠢货感动得连膝盖都跪破了。有了今天这场戏,再加上那小子的‘完美圣徒’光环,整个诺曼底,不,整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会怀疑我。除非那人没有良心。”鲁弗斯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烛光,凝视着高高在上的十字架,语气中满是嘲弄,“我那可怜的、高尚的弟弟,现在安顿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已经完全‘不在俗世’了。”埃里克说着,“他的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现在正穿着最粗糙的修士服,被锁在圣米歇尔山修道院最深处的地牢里。除了给他送清水和黑面包的哑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第二个活人,更不会接触到一丁点权力。”
“他想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除了出来。”鲁弗斯闭上眼睛,享受着伤口包扎后的微微刺痛,“用几十鞭子的皮肉苦,换来一个不用背负弑亲罪名的干干净净的王国,外加一个永远闭嘴的隐患……这笔买卖,划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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