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自此沉寂。后赵、前秦虽偶有修缮，但其政治经济地位已远非昔日可比，城池规模大幅缩水，人烟稀少。

长期的萧条，导致洛阳周边地貌大变。尤其是西晋皇陵所在的邙山，本就偏远，兼之无人涉足林木蔓生，地貌难辨。

当年永嘉南渡，司马皇室仓皇如丧家之犬，洛阳城又几度易主，连朝廷自身也失去了皇陵的详细位置，只给了顾永之一个大致的方位。

顾永之如何寻得？

为敷衍差事，他依据些微记载，寻了个大致相似的地方，象征性地整理打扫一番，权作祭祀，随后圈定为禁地，草草了事。

顾永之来洛阳本就不是真心扫墓，得过且过足矣。

这本是江南士族的行事风格，他料定司马皇室不会派人来查验，更不信有人敢掘坟求证。

故而在完成这桩差事后，顾永之便长住洛阳城内，一面吃喝玩乐，一面与城中豪绅交往，伺机搜集罗仲夏“勾结胡虏”的证据。

他本以为在司马道子、王国宝的掣肘下，谢玄北伐必会失利，却不料竟大获成功，谢家一时如日中天。

顾永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回这“皇陵”禁地，再不敢轻易冒头。

直到这日，屋外忽传来老仆的呼喊：“郎君！郎君！江南来信了！”

顾永之激动得险些从床榻上摔下，失声叫道：“快！快拿进来！”他快步冲向屋外，差点与自家老仆撞个满怀。

顾永之急不可耐地撕开信件，目光急切地扫过字迹：当看到谢安弃官放权时，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又从头细读一遍，确认并非眼花，顾永之忍不住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在屋内来回疾走了好几趟，方才勉强稳住心绪，继续看下去。

看到信中段，提及建康各方正瓜分谢家遗留的政治资产，尤其看到王国宝许诺他河南太守之位时，更是手舞足蹈，状若癫狂。

一旁的老仆见主人如此，倒显淡定。

江南高门子弟多有此等“真性情”，遇大喜大悲，常情难自控，说穿了，就是五石散嗑多了的后遗症。

再往下看，顾永之脸上却露出不悦之色。信末竟是要他再多等一段时日。

建康朝廷为争夺谢安遗留的政治遗产斗得正酣，罗仲夏不涉核心利益，尚不急于清算，以免逼其急而转投龙亢桓氏或太原、琅琊王氏，故叮嘱他务必沉住气。

“也罢！也罢！也罢！”他一连说了三个“也罢”，似在说服自己，“就让罗仲夏这小人再猖狂一阵。待我当上河南太守，便打发他去守虎牢关，给吾当条看门狗！”

他说着将信仔细收好，高声道：“走！我们回洛阳！”

他一刻也不愿在这荒村多待。眺望着洛阳城方向，心中暗忖：不知张兄与他妹妹可到洛阳了？想到那未过门的夫人，心头便是一阵火热，当即连夜启程赶往洛阳。

次日天明，抵达洛阳城。他直奔城北魏宅而去。

魏宅乃洛阳大户魏泊的府邸，也是与顾永之交情最厚者。顾永之在洛阳并无居所，官驿又颇为简陋，魏泊便慷慨地将自家宅院借与他暂住。

顾永之叩响门环，正欲入内，不料门卫竟将他拦了下来。

顾永之愕然道：“你这是何意？不认得我了？”

门卫作揖道：“岂敢不识顾郎君。只是我家郎主吩咐了，郎君既不屑与我等为伍，又何必惺惺作态，行此小人行径？”

顾永之身为江南高门子弟，何曾受过此等羞辱？顿时气得面红耳赤，太阳穴突突直跳，怒喝道：“贱奴尔敢！”

“顾郎君，此地是洛阳，非你江南。昨日您那未过门的夫人将我等骂得狗血淋头，今日您如何还有何颜面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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